孫靜住在一個叫“翡翠灣”的小區，城南的新開發區域，樓盤的外牆還很新，路燈也是亮的，整個小區在凌晨兩點半的夜色裡安靜得像一個精緻的模型。餘敏把車停在小區外面的馬路邊，沒有開進去。她坐在車裡，關掉了引擎和車燈，讓自己完全融進夜色裡，然後拿出手機，翻到孫靜的號碼。
凌晨兩點三十一分。她猶豫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七聲，在餘敏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那邊傳來了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喂？”
“孫靜，我是餘敏。刑偵大隊的。我們白天見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孫靜的聲音變了一個調，從睡意朦朧變成了完全的清醒：“現在幾點？”
“凌晨兩點半。我知道很晚了，但事情很急。我需要見你，現在。”
“關於什麼？”
“關於韓世傑。”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更長了，長到餘敏以為她掛了。然後孫靜說了一個地址，不是她家，是小區附近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說她在那裡等。
餘敏掛了電話，發動車子，開到了那家便利店門口。店不大，夾在一家藥店和一家房產中介之間，燈箱招牌把門前的路面照得白花花的。她把車停在店門口，透過玻璃門看到孫靜己經在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頭髮是溼的，像是剛從浴室出來或者是用冷水衝了臉。她手裡端著一杯便利店的熱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目光首首地看著窗外，看著餘敏的車。
餘敏下了車，推門進去。便利店的暖氣開得很足，熱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吹得她有點發暈。她在孫靜對面坐下來，沒有要任何東西。
孫靜看起來比白天憔悴得多。不是那種沒睡好的憔悴，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被人從內部掏空了的憔悴。她的眼睛下面是深青色的陰影，嘴唇沒有血色，握著咖啡杯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你說韓世傑。”孫靜先開了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你知道了什麼？”
“我知道他才是‘蜂鳥計劃’資料洩露的源頭。我知道他透過程雨桐接觸了那些目標。我知道王思佳的死跟他有關。”餘敏看著孫靜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知道你手裡有證據。”
孫靜的手猛地收緊了，咖啡從杯蓋的縫隙裡溢位來，燙了她的手指，她縮了一下，但沒有去擦。
“誰告訴你的？”
“程雨桐。”
孫靜的眼睛微微睜大了。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最後擠出一句：“程雨桐在你們手裡？”
“在。而且她願意作證——指認韓世傑。”
孫靜靠進椅背裡，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看著餘敏，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釋然，更像是某種在被困了太久之後，終於看到一扇門打開了的那種複雜的神情。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審計組公開那份日誌嗎？”孫靜問。
“為了把水攪渾。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韓世傑。”
“不全是。”孫靜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我是為了自保。”
餘敏沒有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去年九月，我發現了韓世傑在大量匯出高危名單的資料。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在做某種分析——他是支隊長，他有這個許可權，我沒有多想。但後來我注意到他匯出的資料很偏——他重點關注的不是那些‘高危’的人，而是那些‘高危’裡面最年輕、最孤獨、最沒有社會支援網路的人。”
“你那時候就該上報。”餘敏的聲音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在陳述。
“我知道。但我沒有。”孫靜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因為他是我領導的領導。而且——他對我很好。整個網安支隊，他是唯一一個記得我生日的人。我母親住院的時候，他幫我聯絡過床位。我不是在替他開脫，我只是在告訴你，一個人對你好，你就會不自覺地替他找理由。”
餘敏想起了程雨桐說的那句話——“他是唯一說過我有用的人。”韓世傑的手段是一樣的：先找到那些孤獨的、渴望被認可的人，然後用“看見”和“重視”作為誘餌，把她們變成他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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