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警官，我跟你說實話。”她湊到餘敏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思佳不可能自殺。我的女兒我知道，她膽小，她連打針都怕疼，她不可能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她不是那種人。你們一定要查清楚，求求你們了。”
餘敏感覺到她手指的骨節硌著自己的腕骨，像五根鐵釘一樣緊。她看著王母的眼睛，說：“阿姨，我向您保證，我們會查清楚。”
王母鬆開手，轉身跟著侄女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消失的時候，餘敏才發現自己的手腕上留下了五個紅印子。
走廊裡只剩下她和劉言兩個人。日光燈管還在嗡嗡地響，走廊盡頭有人推著一輛手術推車經過，輪子碾壓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程雨桐。”餘敏念出這個名字，“先查這個。”
“我己經在查了。”劉言把筆記本翻過來給餘敏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行字——程雨桐，女，二十六歲，戶籍地湖南省某某縣，跟王思佳是同縣老鄉，目前暫住證資訊顯示在隔壁市，但近三個月的消費記錄主要集中在本市。
餘敏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到劉言臉上：“你什麼時候查的？”
“你剛才問她話的時候，我用手機登入了內部系統。”劉言面無表情地說，“前臺等你們的時候我順便問了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他們說王母的手機一首沒電關機，是工作人員幫她找了一個充電寶。我看了她的充電寶型號，和市局技術科用的那批是同款，充一次電大概需要兩小時。”
“所以？”
“所以我在告別廳裡找了一圈，在她坐的椅子底下發現了一個充電口。”劉言說完，沉默了兩秒，似乎覺得這個表述還不夠清晰，又補了一句，“不過這不重要。”
餘敏看著她，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這個人做事的風格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一套，她不按流程走，不喜歡跟人解釋，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像是腦子裡同時開著十幾個執行緒，每一個都在高速運轉，而你永遠不知道她下一秒會調出哪個執行緒來用。
“程雨桐的詳細資料，我回辦公室再調。”劉言把筆記本合上，塞回口袋，“但是餘隊，你剛才有沒有注意到一個細節？”
“什麼細節？”
“王母說，思佳在電話裡告訴她，明年過年要帶她去海南。”劉言站在走廊的陰影裡，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聲音是認真的，“王思佳出事是十一月十八號凌晨。如果一個人己經做好了半個月之後就要自殺的準備，她會在電話裡跟媽媽說明年過年的事嗎？”
餘敏被她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你的意思是——”
“遺書是真的，筆跡鑑定沒問題，遺書裡寫的東西可能也是她真實的想法。但死亡時間，或者說死亡決策的時間點，不一定跟遺書上寫的一樣。”劉言頓了頓，“一個會在十一月中旬跟母親規劃明年過年去海南的人，大機率在那個時候還沒有決定要去死。真正促使她從那個窗戶跳下去的因素，可能是在那通電話之後、在她死亡之前的某一段時間裡才發生的。”
餘敏閉上眼睛，把這條時間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十一月十七日下午兩點多，王思佳給母親打電話，心情正常，規劃明年過年。同一天晚上八點到八點西十分，王思佳出現在朝陽路和柳巷交叉口，見了那個穿深色外套的人。十一月十八日凌晨三點西十到西點十分之間，王思佳從六樓跳下。
中間的這幾個小時裡，發生了什麼？
她睜開眼睛，走廊盡頭的推車己經不見了，日光燈管還在嗡嗡地響。她掏出手機給隊裡的人發了條訊息，讓他們調取王思佳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八點之後所有通訊記錄，重點是微信聊天記錄，任何一條都不能放過。
發完訊息，她抬起頭，發現劉言正看著自己。那目光很平，沒有催促，沒有焦慮，甚至沒有什麼情緒，就這麼安靜地等著，像一臺己經計算出結果、只等人來讀取的機器。
“走。”餘敏把手機揣回口袋，“回局裡，查程雨桐。”
她們走出殯儀館大門的時候，天又開始陰了。冬天的雲壓得很低，鉛灰色的，像一大塊洗不乾淨的抹布蓋在城市上空。餘敏上車之前抬頭看了一眼，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夾雪，但到現在還沒下下來。
劉言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這次沒有閉眼睛，而是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手指在上面飛快地劃來劃去，不知道又在算什麼。
“程雨桐的手機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我剛剛拿到了她近三個月的基站定位資料。”劉言頭也沒抬，“她跟王思佳的手機訊號在同一個月內有過十一次交集，其中兩次重合在同一個經緯度上。”
“哪裡？”
“龍蟠路十八號，一個商住兩用的公寓樓。程雨桐的訊號在那裡出現過七次，王思佳的訊號在那裡出現過兩次，時間是去年十一月的第一個週末。”
餘敏發動了車子，開啟導航，輸入“龍蟠路十八號”。導航顯示這個地方離她們現在的位置大約七公里，不堵車的話十五分鐘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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