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紋比對結果出來的那一刻，餘敏反倒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冷靜。她站在技術科的實驗臺前，看著老吳在電腦上開啟比對報告——兩張指紋圖譜並排顯示在螢幕上，紋線走向、分叉點、端點特徵，每一處細節都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像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
“鐵證。”老吳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至少能證明程雨桐在1312號房間待過，而且動過那個竊聽器。”
餘敏沒有說話。她盯著螢幕上那兩排指紋圖譜，腦子裡在做的不是慶祝，而是推演——程雨桐為什麼會留下指紋？她是一個連用水量都會控制的人，一個會在監控死角活動的人，一個會擦拭門鎖表面的人，她不應該在竊聽器上留下如此完整的指紋。
除非她故意的。
或者，她被人設計了。
餘敏把後一個念頭暫時壓了下去，因為現在沒有任何證據支援這個方向。她需要做的是沿著現有證據指向最清晰的方向往前走，而不是在迷霧中猜測所有的可能性。
“把比對結果打印出來，我拿去給老周。”她說完，又補了一句，“針頭和血跡的事，有進展立刻通知我。”
老吳點了點頭，印表機開始嗡嗡地吐出報告。
餘敏拿著報告走出技術科，走廊裡的日光燈有一盞滅了，留下一段大約五米長的黑暗區間。她走過去的時候，腳步聲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跟在她身後。
她沒有回頭。
老周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的盡頭，門半開著，裡面傳出來老周講電話的聲音，語氣不算好，但也算不上發火，更像是那種在跟上級磨耐心的、用沉默逼迫對方表態的對話。餘敏在門口等了一分鐘，等老周掛了電話，才敲門進去。
“指紋比對結果，程雨桐的。”餘敏把報告放在老周的桌上，“另外1312的衛生間下水道里發現了注射器針頭，臥室地板縫隙裡有微量血跡，DNA還在比對。王思佳胃內容物裡的藥物殘留指向某種鎮靜劑，跟她音訊裡提到的‘打針’吻合。”
老周沒有立刻拿起那份報告，而是靠在椅背裡，看著餘敏。他的目光裡有一種餘敏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猶豫，而是某種經過計算之後的審慎。
“餘敏，你坐下。”他說。
餘敏坐下了。
“我跟市局那邊溝通過了。”老周把桌上的檯燈調亮了一些，光線把他的臉照得輪廓分明，“關於程雨桐的傳喚，市局的意見是先不要打草驚蛇。”
餘敏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理由？”她的聲音控制得很平，但老周聽得出那層平靜下面的東西。
“理由有三。”老周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程雨桐目前只是有重大嫌疑，但首接證明她跟王思佳死亡之間有因果關係的證據鏈還不夠完整。音訊裡她沒有明確說出‘你去跳樓’或者‘你去死’這樣的話，她的行為在法律上可以被辯護為‘朋友的關心’和‘對新興療法的推薦’。”
第二根手指：“第二，1312房間的指紋只能證明她去過那個房間，但不能證明她在那個房間裡做了什麼。針頭上沒有檢出藥物殘留，血跡的DNA比對結果還沒出來，即使出來了，也只能證明那個房間裡有某個人的血，不能證明是她造成的。”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匿名舉報材料的事，市局內部現在非常敏感。那份材料是透過內部渠道發出的，這說明系統內有人在關注這個案子，而且掌握的資訊比我們多。如果我們現在大張旗鼓地抓人，打草驚蛇的不只是程雨桐，還有那個躲在暗處提供資訊的人。”
餘敏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老周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道理，她知道在這個階段貿然行動可能會毀掉整個案件的走向，她知道她現在需要做的是按兵不動、繼續收集證據、等待程雨桐自己露出破綻。
但她同時知道另一件事——每多等一天，可能就會有第五個人從高處墜落。
“我知道了。”她站起來，“但我不放棄對程雨桐的追蹤。不公開通緝，不代表我不能私下找她。”
老周看了她幾秒，點了點頭。餘敏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周在身後說了一句：“餘敏，程雨桐的手機訊號今天下午重新出現了。”
餘敏轉過身。
“在哪兒？”
“城西，靠近火車站的一個區域。訊號只出現了大概三分鐘，然後又消失了。技術那邊正在分析那個時段基站覆蓋範圍內的所有監控，但那個區域人流量大，排查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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