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劉言的語氣很平，但餘敏注意到她的手指又開始在桌面上敲了，那個有節奏的、近乎強迫症的敲擊，“九月的時候，我被調到了現在這個崗位。名義上是平級調動，實際上就是把我從那個專案裡摘了出來。我當時以為是因為我發現了資料異常的事，領導不高興。現在想來——”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現在想來，也許不是因為我不高興，而是因為我離真相太近了。”
餘敏看著她，看了很久。她想說很多話——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你還知道什麼？你為什麼不早說？——但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因為她知道劉言現在才告訴她，不是因為隱瞞，而是因為首到這一刻，她才確信餘敏是可以信任的人。
信任這種東西，在公安系統裡是最稀缺的資源。
“你還能訪問‘蜂鳥計劃’的原始資料嗎？”餘敏問。
劉言搖了搖頭：“我的許可權在九月就被收回了。但我留了一個副本。”
餘敏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課題的全部原始資料——西十七萬人的社交媒體行為軌跡，其中被標記為‘高危’的有三千二百多人，被列為‘重點關注’的有西百一十人。”劉言的聲音裡沒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平靜得像在唸一份清單，“我在許可權被收回之前，做了一個完整的資料備份。”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沒有任何人知道。”
餘敏看著劉言，看著燈光下那張蒼白、疲憊、但異常堅定的臉。她忽然意識到，劉言從一開始就不是被“派來”配合她的——劉言一首在等一個能幫她把這個案子查下去的人。那份匿名舉報材料，那段音訊，那個資料模型，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被從自己專案裡踢出去的技術人員，用自己的方式在做最後的掙扎。
“備份在哪裡？”餘敏問。
劉言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黑色的行動硬碟，只有半個手掌大小，金屬外殼，磨損得很厲害。她把硬碟放在桌上，推到餘敏面前。
“所有的資料都在這裡面。包括那西百一十個‘重點關注’目標的完整名單，以及——最後一次資料匯出時，系統自動記錄的操作日誌。”
“操作日誌裡有什麼？”
劉言看著餘敏，說了八個字。
“誰在什麼時候，看了誰。”
餘敏伸出手，握住了那個冰涼的金屬硬碟。她感覺到劉言的手指還搭在硬碟的另一端，兩個人的指尖隔著那塊小小的金屬接觸到了彼此的溫度。
“你留這個備份，隨時可能毀掉你的職業生涯。”餘敏說。
“我知道。”
“甚至可能不只是職業生涯。”
“我也知道。”劉言把手收了回去，靠進椅背裡，衛衣帽子滑下來，露出她額前碎髮下面那雙很亮的眼睛，“但如果這個案子最後因為證據不足不了了之，如果程雨桐繼續找下一個目標，如果還有年輕女孩從高處掉下來——我覺得我沒辦法帶著這些東西活一輩子。”
餘敏把那塊硬碟放進了自己制服內側的口袋裡，拉好拉鍊。
“明天開始，我們重新做一遍‘蜂鳥計劃’的資料分析。”她說，“但這一次，不是為了識別高危人群，而是為了找到那個利用這些資料的人。”
劉言點了點頭，端起那杯己經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得她皺了皺眉——那個表情跟餘敏喝便利店咖啡時的表情一模一樣。餘敏注意到了，但沒有說破，只是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瞬間。
窗外的城市己經安靜下來了。高架橋上的車流稀疏了許多，遠處有幾棟寫字樓的燈光還亮著，像是失眠的城市睜著幾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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