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餘敏預想的要快。她站在窗前，看著天際線從灰白變成淺金，又從淺金變成一種薄薄的、透明的藍色。冬天的早晨總是這樣，太陽還沒出來，光就己經鋪滿了半個天空，冷而明亮，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
劉言還在電腦前忙碌，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己經把所有的證據做了三個備份——一個在雲端，一個在她的加密硬盤裡，還有一個在餘敏的手機上。三份備份，三個不同的儲存位置，就算有兩份被銷燬，還剩一份。
程雨桐還在沙發上睡著。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她消瘦的肩膀和突出的鎖骨。餘敏走過去，把毯子重新拉上來，動作很輕，但程雨桐還是醒了。
她睜開眼睛的速度很慢，瞳孔從渙散到聚焦花了大概兩三秒的時間。看到餘敏的臉，她的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不是害怕餘敏，而是醒來那一刻的茫然和警覺，像一個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人。
“幾點了？”程雨桐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快六點了。”餘敏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靠得太近，也沒有離得太遠，“你還能再睡一會兒。”
程雨桐搖了搖頭，慢慢地坐起來。毯子從她身上滑落，她穿著一件領口洗變形的舊T恤，鎖骨下面那顆痣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
“今天要做什麼？”她問。
“你今天什麼都不用做。”餘敏說，“在這裡待著，劉言會陪著你。我要出去一趟。”
程雨桐轉過頭，看著餘敏。她的眼睛還是腫的，但目光比昨晚清醒了很多，帶著一種餘敏很少在嫌疑人臉上看到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賴，而是一種近乎於認命的、把自己交到別人手裡的平靜。
“你要去找他。”程雨桐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餘敏沒有回答。
“他會否認一切的。”程雨桐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他會說我是瘋子，說我患有妄想症，說那些郵件是我自己偽造的。他會說他在幫我，說我在利用他的善意。他很會說話，餘警官。他是我見過的最會說話的人。”
“我知道。”餘敏站起來，“所以我不會跟他說話。我會給他看證據。”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開那封郵件的截圖，放在程雨桐面前。螢幕上的字很小，但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程雨桐的視網膜上——“第二階段的目標不是緩解她的痛苦，而是讓她相信，死亡是一種解脫。”
程雨桐盯著那幾行字，嘴唇在發抖。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些。”她的聲音像碎玻璃，“他給我發的郵件，我每次都只看到第一段。他說後面是技術細節，不用看。我就真的沒有看。”
餘敏把手機收起來。
“程雨桐，你聽我說。”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被他利用了，這是事實。你做了那些事，這也是事實。法律會怎麼判，不是我能決定的。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證——你不會一個人扛。他也會站在法庭上。”
程雨桐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安靜地、無聲地流著淚，像是身體裡最後一點水分正在被慢慢地擠出來。她用手背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餘敏從未聽過的、帶著決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我跟你一起去。”
餘敏愣了一下。
“你跟他當面對質，他可以說我瘋了。你拿出郵件，他可以說是我偽造的。但如果我也在場，如果我也能說話——他的謊言就不會那麼有說服力。”程雨桐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背挺得很首，“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我不能讓思佳活過來，但我可以讓她不要白死。”
房間裡安靜了。劉言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了敲鍵盤的手，轉過身看著程雨桐。她的表情還是那種慣常的、看不出情緒的樣子，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餘敏看著程雨桐，看了很久。
“好。”她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管他說什麼，不管他怎麼說，你都不許相信他。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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