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時候，餘敏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上面沒有署名，只有收件地址和郵編。郵戳是城北看守所的。餘敏在辦公室裡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很慢、很認真。
是程雨桐寫的。
“餘警官：見字如面。我在裡面一切都好，請勿掛念。每天的勞動和學習讓我覺得時間沒有那麼難熬。我報名了自學考試，想考一個心理諮詢師的證書——雖然我知道我這輩子可能都沒有資格從事這個職業了，但我想學。我想知道，真正的心理諮詢應該是什麼樣的，真正的幫助應該是什麼樣的。如果有一天我出去了，也許我可以用正確的方式，做一些正確的事。謝謝你沒有放棄我。程雨桐。”
餘敏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拉開抽屜，放進去。
抽屜裡己經有了不少東西——王思佳案的結案報告副本、那張她和劉言在陵園門口的合照、一個裂了屏的舊手機，還有一包沒吃完的消化餅。這些看起來毫不相干的東西，放在同一個抽屜裡，像一個時代的標本。
夏天來得很快。
六月的某個傍晚，餘敏下班後在市局門口碰到了劉言。劉言剛從技術處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頭髮紮成了低馬尾，看起來比冬天的時候黑了一些，也精神了一些。
“餘隊，晚上有空嗎？”
“怎麼？”
“上次的日料店關門了，老闆回老家了。但我找到了一家新的，在城東，據說比那家還好吃。”
餘敏看著劉言。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染成一種溫柔的金色。她站在那裡，抱著資料夾，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剛下班的女人。但餘敏知道她不普通。餘敏知道她在凌晨兩點還在調資料，知道她可以在三塊螢幕之間無縫切換，知道她在黑暗裡會被什麼東西嚇得發抖，知道她煮的泡麵很難吃。
“行。”餘敏說，“你請客。”
“憑什麼我請客？”
“因為你比我掙得多。”
劉言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笑了。那是餘敏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是眼睛也彎了的那種。她笑起來的時候，眉骨的弧度不再鋒利了，顴骨的線條變得柔和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亮了。
“走吧，”劉言收起笑容，但眼睛還是亮的，“餘小氣。”
餘敏沒有反駁。她跟著劉言走向停車場，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在水泥地面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她們走進那家新的日料店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店裡暖黃色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照在人行道上，像一個溫暖的、小小的巢。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只有她們兩個。老闆娘是一個西十多歲的女人，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說話帶著很重的南方口音。
她們點了菜，面對面坐著。劉言又要了一壺清酒，給餘敏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杯子碰在一起的聲音還是那麼清脆，像冰塊落進玻璃杯。
“敬什麼？”劉言問。
餘敏想了想。
“敬活著。”
劉言看著她，看了兩秒。
“敬活著。”她重複了一遍。
清酒嚥下去的時候，一線熱意從喉嚨一首燒到胃裡。餘敏放下杯子，看著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城市的夜晚又要開始了，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人在吃飯、在說話、在笑、在哭、在活著。
劉言夾了一塊三文魚放到餘敏的碟子裡。
餘敏低頭看著那塊三文魚，橘紅色的，紋路清晰，蘸著醬油和芥末，看起來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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