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結束後的第二年春天，市局搞了一次表彰大會。餘敏坐在臺下，看著臺上的人一個一個地上去領獎，鮮花、綬帶、領導的握手和相機快門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熱鬧的、帶著金屬光澤的儀式。
她的名字沒有被唸到。她也沒有上去。她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制服，頭髮扎得整整齊齊，表情平靜得像一池沒有風的水。前面有人說“韓世傑的案子要不是她，根本破不了”，另一個人壓低了聲音說“但她程式上越權了”，還有人說“功過相抵吧”。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她的耳朵裡。
她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散會的時候，餘敏從側門走出去。走廊裡人很多，她低著頭往前走，走到拐角的時候被人拉住了手腕。她轉頭，看到劉言站在身後，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深色長褲，頭髮散著，比去年長了不少，垂在肩膀上。
“你跑什麼？”劉言問。
“沒跑。散會了，回去上班。”
“你剛才聽到他們說的話了？”
餘敏看著她。“聽到了。”
“你不生氣？”
餘敏想了想。“有一點。但不想計較了。”
劉言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鬆開了手。“跟我來。”
“去哪？”
“樓頂。”
市局大樓的樓頂沒有對外開放，但劉言有技術處的萬能門禁卡。她刷開了通往天台的門，鐵門在身後“咔嗒”一聲關上了。天台的風很大，西月的風帶著春天的溫度，吹得兩個人的頭髮都飛了起來。遠處的城市在視野裡鋪展開來，高樓林立，天際線在灰藍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清晰。
劉言走到天台邊緣，雙手撐著欄杆，看著遠方。餘敏站在她旁邊，也撐著欄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風從她們之間穿過去，帶著遠處工地的塵土味和樓下食堂飄來的飯菜香。
“餘敏。”劉言終於開口。
“嗯。”
“那個案子，你後悔嗎？”
餘敏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遠處的天際線，看著那些灰色的、白色的、玻璃幕牆的大樓在春日的陽光下閃著光。她想起去年冬天，想起那個藍色的公交站臺，想起王思佳母親攥住她手腕時的力道，想起程雨桐蜷縮在角落裡的樣子，想起韓世傑低頭說“我女兒二十五歲”時微微顫抖的肩膀。
“不後悔。”她說。
劉言轉過頭看著她。
“有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對做對事的人並不公平。”劉言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明明做了一件對的事，但有人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說你不該那麼做。他們說程式錯了，說你越權了，說你不該那樣去抓一個比你級別高的人。可你要是不那麼做，王思佳就白死了。”
餘敏轉過頭，看著劉言。風把劉言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去別，就那麼透過飛舞的髮絲看著餘敏。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春天裡最先化開的那片冰。
“你在替我生氣？”餘敏問。
“有一點。”
“劉言，如果那天我沒有越權去抓韓世傑，而是走程式、等批准、一層一層地報上去——他會跑掉的。他會銷燬所有的證據，會讓程雨桐一個人扛下所有的罪名，然後繼續做他那些事。”餘敏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是在替自己辯解。我只是知道，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那麼做。”
劉言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彎一下的笑，是從眼睛裡開始、蔓延到整張臉上的、完整的、毫無保留的笑。
“我也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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