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又來的時候，餘敏收到了第二封信。
信封還是那個樣式，牛皮紙的，邊角被磨得有些發毛，郵戳是城北看守所。她坐在辦公室的窗前，窗外的老槐樹葉子己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裡伸著。她把信拆開，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字跡比上一次更穩了一些，筆畫之間的間距更勻了。
“餘警官：見字如面。我通過了自學考試的第三門科目，心理諮詢基礎理論，考了八十七分。老師說這個成績不錯，但我自己知道，我只是記住了書上的東西，離真正的理解還差得遠。不過沒關係，我還有時間。我在這裡認識了一個人，她也是因為做了錯事進來的。我們有時候會坐在操場邊上說話，她會跟我說她女兒的事——她女兒今年六歲，在老家跟著奶奶過。她說她每天晚上躺下來的時候會想女兒的臉，想她笑起來的樣子，然後就會覺得日子沒有那麼難熬了。我想起你來看我的時候跟我說的話——”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繼續做的事。我那時候還不太明白，現在好像有一點明白了。祝你一切都好。程雨桐。”
餘敏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把信摺好，放回信封，拉開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裡己經有一摞信了，程雨桐的字跡從第一封的拘謹、微微顫抖，到現在越來越舒展、越來越穩定。像一個正在慢慢學會呼吸的人。
下班的時候，餘敏把這封信的內容告訴了劉言。兩個人坐在劉言家的餐桌前，面前是兩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麵，劉言最近又研究出了新菜式，雞是用砂鍋燉了兩個小時的，湯色清亮，面上飄著幾粒枸杞。
“八十七分。”劉言一邊吃麵一邊說，“比我想的高。”
“你覺得她能考過嗎？”
“能。她這個人，一旦認定了什麼事，就會一首做下去。”劉言夾起一塊雞肉，在湯裡蘸了蘸，“只是以前選錯了方向。”
餘敏看著劉言吃麵的樣子。她的頭髮比去年長了一些，垂在肩膀上，髮梢有一點卷——是自然的弧度，不是燙的。她吃東西的時候還是會很認真，但那種認真己經不是緊張了，是一種安心的、享受的認真。
“我想去看看她。”餘敏說。
劉言抬起頭。“什麼時候？”
“這週末。你要一起去嗎？”
劉言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好。”
週末的下午，她們開車去了城北的看守所。冬天的陽光薄薄的，落在灰色的高牆和鐵絲網上，像是給冰冷的混凝土塗了一層淡金色的釉。餘敏把車停在門口的訪客車位上，熄了火，轉頭看了看劉言。
“你準備好了嗎？”
劉言解開安全帶，看著那扇灰色的大鐵門。“有什麼好準備的。進去，說話，出來。”
“你第一次見她。”
“我知道。”
餘敏沒有多說。她下了車，劉言跟在她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停車場上回蕩，像某種默契的、不用排練的二重奏。
會見室裡還是那種涼涼的、半溫不熱的暖氣片，鐵椅子還是硌得屁股疼。她們等了幾分鐘，門開了，程雨桐走進來。
她比上次又胖了一些，臉圓了，有了血色，剪得短齊的頭髮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几歲。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服，衣服洗得很乾淨，袖口有一小處磨損，縫了針腳，針腳細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她看到餘敏的時候笑了一下，然後看到餘敏旁邊還坐著一個人，那個笑容頓了一下，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帶著一點怯意的表情。
“這是我同事，劉言。”餘敏說，“她一首在查這個案子。”
程雨桐坐下來，雙手放在桌面上，看著劉言。劉言也看著她。兩個女人隔著鐵桌子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移開目光。
“你好。”劉言說。
“你好。”程雨桐的聲音有一點緊，但很快鬆了下來，“你跟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樣。”
劉言沒有說話。
“我以為是那種很兇的、說話很快的。”程雨桐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手印，“你看起來……沒有那些。”
劉言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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