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週。餘敏下班後照常去了劉言家,帶著樓下水果店買的一盒草莓。劉言開門的時候,圍裙上沾著麵粉,頭髮上沾了一小片白色的粉,像是剛在和麵。
“你在幹什麼?”餘敏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草莓。
“做餃子。”劉言側身讓她進來,“第一次做,不知道能不能吃。”
餘敏換了拖鞋,跟著她走進廚房。灶臺上確實攤著一團剛揉好的面,面板上撒了一層薄薄的乾粉,旁邊的碗裡是調好的餡料,豬肉白菜的,聞起來挺香。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餃子了?”
“上週看了影片。面要醒半個小時,剛好你來了。”劉言把手上的麵粉拍掉,接過那盒草莓,放到水池裡,“你先坐,我來擀皮。”
餘敏沒有坐。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劉言從麵糰上揪下一小塊,在面板上撒了粉,然後用擀麵杖一下一下地擀開。劉言的擀皮動作很慢,也不太均勻,擀出來的皮有薄有厚,形狀也不圓。但她很認真,每擀完一張就端詳一下,然後放在旁邊,繼續擀下一張。
“你以前做過餃子嗎?”餘敏問。
“沒有。我家裡不做餃子。”劉言的聲音很平,但餘敏注意到她擀皮的節奏慢了一下,“我小時候,我媽會做。但後來她不做了。”
“為什麼不做了?”
劉言的手停在麵糰上。
“她走了。”她說。
餘敏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她沒有出聲。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劉言的背影。
劉言繼續擀皮,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但還是很穩。她一邊擀一邊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跟麵糰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她在我十五歲的時候走的。病。走之前那一年,她住在醫院裡,我每天放學去看她。她那時候己經不太能說話了,但每次我去,她都會笑。”劉言把擀好的皮放在面板上,又揪下一塊麵團,“後來有一天,我去的時候,她沒笑。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餘敏沒有問是什麼話。她知道劉言會自己說出來。
“她說,‘你要好好的。’”劉言的聲音有一點啞了,但她沒有停下來,“那是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廚房裡的熱氣還在升騰著,窗外的天己經暗下來了,路燈亮了起來,把陽臺上的植物影子投在玻璃上。劉言低著頭擀皮,麵粉沾在她的手指上、袖口上、圍裙上,她看起來像一個正在認真做某件事的、普通的、在廚房裡忙碌的人。
但餘敏知道她正在做另一件事——她在把那些壓在心底很久的東西,慢慢地、小心地放到桌面上來。
“後來呢?”餘敏問。
“後來我就學會了跟自己待著。”劉言放下擀麵杖,把最後一張皮擀好,整整齊齊地碼在面板上,“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加班。習慣了就不覺得難受了。”
她開始包餃子。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把餡料放在皮中央,對摺,捏緊,放在面板上。一個、兩個、三個,一排餃子從空蕩蕩的面板上長出來,整整齊齊的,像一行剛寫好的字。
“劉言。”餘敏叫她。
劉言沒有抬頭,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媽媽走的時候,你才十五歲。你一個人扛到現在。”餘敏的聲音很輕,“你以前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對不對?”
劉言低著頭,看著面板上那些餃子,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