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言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的雨。水珠順著玻璃窗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劃成了一道一道的豎線，像一幅沒幹的水彩畫。“如果當年那個案子沒有把你和我分到一組，我可能會一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那些資料，寫那些報告，然後下班回家，一個人吃一碗泡麵。”
她頓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著餘敏。
“我有時候會想，會不會有另一個平行世界，在那裡我們沒有遇到彼此。你在另一個地方當你的刑警，我在另一個地方做我的資料。我們都活著，也都不算活得很差。但那個世界裡沒有人給我煮麵，沒有人跟我說‘你在’，也沒有人陪我在下雨天發呆。”
餘敏看著她。劉言的眼睛在雨天灰白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澈，像是一汪剛剛停下來的湖水，不深，但能照出人的影子。
“那個世界裡的人，也挺好的。”餘敏說。
“我知道。”
“但他們沒有我們幸運。”
劉言看著她，沒有笑。但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不是被某個特定東西照亮的、而是從內部自己發出來的、淡淡的、持續的光。
“是啊，”她說，“他們沒有我們幸運。”
雨還在下。面還在冒著熱氣。麻雀還在屋簷下躲雨。薄荷還在窗臺上睡著。
餘敏端起碗，喝了一口麵湯。燙得她哈了一口氣，白霧在空氣裡散開，像一句沒有被說出口的話。但不需要說了，因為坐在對面的人己經聽見了。
門外又有人推門進來，帶著一陣雨氣和涼風。餘敏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揹著畫板，衣服溼了一大半，頭髮貼在臉上。她看到餘敏，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
“老闆，今天有熱美食嗎？”
“有。”餘敏站起來，“坐吧，老位置。”
那個女人走到角落的那張桌子前坐下，把畫板靠牆放著，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是今年剛搬來這條街的新租客，畫畫為生，每週來兩三次，點一杯熱美式，坐一下午。她話不多，每次走的時候會把杯子擦乾淨，推到吧檯邊上，說一聲謝謝。
餘敏去煮美食的時候，劉言還坐在窗邊吃麵，碗裡的面己經吃得差不多了，湯也喝了一半。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那個年輕女人，又看了一眼吧檯後面正在磨豆子的餘敏，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麵。
餘敏把美食端過去的時候，那個年輕女人抬起頭說了一聲“謝謝”。她說謝謝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咖啡上，而是落在了餘敏的臉上，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餘敏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跟其他客人不太一樣，不是那種“你是老闆”的距離感，也不是“你是熟人”的隨意感——是另一種，帶著一點遲疑、一點期待的東西。
“怎麼了？”餘敏問。
年輕女人低下頭，輕輕握住了咖啡杯的把手。“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看起來過得挺好的。”
餘敏愣了一下。“我以前認識你嗎？”
“不認識。”年輕女人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一個人看起來過得好的樣子，會讓看到的人也覺得自己可能會好起來。”
餘敏看著她，看了兩秒。她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咖啡趁熱喝。涼了會苦。”
她轉身走回吧檯後面，繼續擦杯子。窗外的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些，天邊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一線薄薄的光，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灰紙上劃了一道縫。
劉言吃完了面，端著空碗走到吧檯前面，把碗放下。“我去洗碗。”
“放著吧，等會兒我來。”
“我來。”劉言己經把碗端進了廚房，水龍頭又被打開了。
餘敏站在吧檯後面，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響，看著角落裡的年輕女人在翻畫板，看著窗外的雨慢慢變小，看著陽光從雲縫裡一寸一寸地挪出來，落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把積水照成了一個個小小的、銀白色的鏡子。
水聲停了。劉言從廚房裡走出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吧檯前面，在餘敏旁邊站著。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窗外的雨快要停了，屋簷上的水還在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緩慢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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