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時候，咖啡店的窗玻璃上開始結霜了。
每天早上餘敏開門的時候，都會看到一層薄薄的白霜貼在玻璃內側。她會先燒一壺熱水，用浸過熱水的抹布把霜擦掉，露出外面灰藍色的天空和街對面那棵葉子己經落光了的梧桐樹。然後她開始磨豆子、預熱機器、把新烤的司康放進櫥窗裡。
劉言最近在做一個新專案，市裡的網路安全系統升級方案，週五的時候她終於交了報告。那天晚上她來店裡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坐在吧檯前面，下巴擱在桌面上，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餘敏煮咖啡。
“報告寫完了？”餘敏把一杯熱牛奶放在她面前，沒放咖啡，因為劉言喝了兩週咖啡之後胃開始抗議。
“完了。”劉言的聲音含混得像一團棉花，“再也不想看到Excel表了。”
“那你下週怎麼上班？”
“不看錶，看天花板。”
餘敏沒有接話，轉身去整理櫃子裡的咖啡杯。她聽到劉言在身後喝牛奶的聲音，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用液體緩慢地把自己填滿。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結了霜的玻璃窗上，把冰花的邊緣照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
有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餘敏以為是客人，轉過身發現是蘇晚亭。她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透過玻璃窗朝裡面擺了擺手。餘敏走過去把門開啟，冷風灌進來，蘇晚亭打了個哆嗦，快步走進來。
“冷死了。”她穿著米白色的大衣，脖子上圍了一條淺棕色的羊絨圍巾，整個人像一塊裹得很暖和的黃油曲奇，“我今天路過，想著給你帶點東西。”
她把紙袋放在吧檯上。餘敏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個搪瓷杯，白色的，上面印著一行藍色的小字：“世界上最好的老闆娘。”字跡是手寫的，不太工整，像是小朋友寫的。
“你自己寫的？”餘敏問。
“嗯。我學了一週陶藝，只燒出來三個能看的杯子。這個是最好的。”蘇晚亭搓著手，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你那個舊的馬克杯不是碎了嗎，我想著剛好補一個。”
餘敏把搪瓷杯拿出來，端詳了一下。杯子不大，握在手裡剛好，搪瓷面的光澤很溫潤。她拿著杯子走到吧檯後面，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穿過杯壁的溫度剛剛好，不燙手，不涼手。
“謝謝。”她說。
蘇晚亭笑了一下，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她比以前胖了一點，臉色紅潤了，頭髮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幾年前舒展了很多。“不謝。你那個舊杯子是我不小心碰碎的，我一首記著。”
“我都忘了。”
“你記性不好。”
“可能是。”
蘇晚亭坐了一會兒，喝了一杯熱可可，然後就走了。她走的時候圍巾重新系好了，大衣的扣子也扣上了，像一個把自己裹得很緊的人。餘敏站在門口看她走遠，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過那棵老梧桐樹的時候，影子被樹幹分成了兩截，然後又合在一起。
餘敏回到店裡，發現劉言己經坐起來了，正拿著那個搪瓷杯子端詳。
“‘世界上最好的老闆娘’。”她把杯子上的字唸了一遍，“寫的是你嗎？”
“可能是吧。”
“我覺得也是。”
劉言把杯子放回吧檯上，端起來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這杯子有點重。”
“搪瓷的。”
“我知道。”她把杯子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部的落款，上面寫了三個小字：“蘇晚亭”。“她把自己的名字也寫上了。”
“她學了一個星期才做出來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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