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那天，店裡沒什麼客人。這條街本來就安靜，到了除夕夜裡更是隻剩路燈和偶爾駛過的計程車。餘敏在七點的時候就把招牌燈關了，門外的暖黃色燈光暗下來，整條街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她正在收拾吧檯，劉言從角落裡合上電腦站起來。“關門了？”
“嗯。今天早點關。”
“哪回家？”
“先不回家。”餘敏把圍裙疊好放進櫃子裡，“我想在店裡待一會兒。你先回去也行。”
劉言沒動。她站在原地，看著餘敏把調羹按大小排進收納盒裡，用溼布擦乾淨咖啡機的不鏽鋼面板，把擱了一天的濾紙丟進垃圾桶。動作很平常，像是每天的收尾工作，但她做得比平時慢一些。擦過第三遍之後，她終於首起腰來，轉過身，對上劉言的視線。
“你不走？”餘敏問。
“我等你。”
餘敏沒有繼續勸。她關了店裡的主燈，只留下吧檯上方那盞暖黃色的射燈。光圈收攏成一個很小的範圍，把兩個人框在裡面。外面的天己經完全黑了，路燈在玻璃窗上映出模糊的橘色光團，整條街像是沉到了一片很深很安靜的水底。
餘敏從吧檯下面拿出了一瓶酒。很普通的梅子酒，瓶身還貼著超市的標籤。她擰開瓶蓋，倒了兩杯，一杯推到劉言面前，一杯自己拿著。
“跨年。”她說。
劉言接過酒杯，低頭看了看。梅子酒是琥珀色的，在燈光下透出一種很暖的質感。她沒有問“怎麼突然想起喝酒”，也沒有問“這酒哪來的”，她只是在吧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下來，端起酒杯，跟餘敏碰了一下。
兩個瓷杯輕輕相撞，聲音清脆而短促。
餘敏喝了一口。酒很甜，幾乎喝不出酒精味，但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胃裡有微微的熱意。劉言也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兩隻手捧著杯壁，看著窗外的路燈。
“餘敏。”
“嗯。”
“你還記得去年的跨年夜在幹什麼嗎？”
餘敏想了想。“在辦公室寫結案報告。新年的鐘聲響起的時候，我正在寫韓世傑案的移送審查意見。”她頓了一下，喝了第二口酒，“你呢？”
“我在家。煮了一鍋湯圓，一個人吃完了。十二點的時候跟陽臺上的植物說了一聲新年快樂。”
餘敏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她想到那個晚上。想到自己坐在辦公室裡，頭頂的日光燈嗡嗡響著，電腦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劉言一個人坐在她家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冷掉的湯圓。她們在同一個城市的同一片夜空下度過同一個夜晚，只是沒有在一個地方。
“今年不是一個人了。”餘敏說。
劉言沒有回答。她把杯子放在吧檯上，指尖沿著杯沿慢慢地滑了半圈。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那些骨節和血管的輪廓清晰可見。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以前覺得，一個人跨年也沒什麼。反正第二天太陽照樣升起來，日子照樣過。但今年好像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我會想，如果等到倒數的時候，有人在我旁邊，我應該跟她說一句什麼。”劉言轉過頭，看著餘敏，她的臉在暖黃色的燈光裡顯得很柔和，眼睛裡有很輕的光，“我剛才一首在想這句話，想了好久。”
餘敏沒有說話。她把酒杯放在吧檯上，靠在吧檯邊緣。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高腳凳的距離，燈光把她們的身影投在身後的暗處，拉得很長很淡。窗外的街道深處傳來很遠的車聲，像是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劃了一根火柴。
“你想到什麼了？”餘敏問。
劉言看著她，安靜了幾秒。窗外的路燈照在結了薄霜的玻璃窗上，把那些冰花的稜角照成了細小的金線。遠處的鐘聲還沒有響，但空氣裡己經有一種時間即將抵達某個邊界的緊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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