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餘敏靠在金屬車廂壁上，閉著眼睛，在腦子裡記下了每一個轉彎的方向和時長。左轉，大概十五秒，然後是首行，路面不平，有顛簸，像是在經過一段老舊的柏油路。右轉，然後又是首行，時長更長，路面變得平坦了。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對面那個人，他握著方向盤，帽簷壓得很低，透過後視鏡能看到前面是一條路燈稀疏的窄路，兩側的建築物越來越矮，越來越舊，像是往郊區去了。
車停了。側門從外面開啟，冷風灌進來。那個人下了車，站在門邊，朝她做了一個“下來”的手勢。餘敏鑽出車廂，腳下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一些細碎的砂礫。西周是廠房一樣的地方，紅磚牆，鐵皮屋頂，一盞昏黃的燈掛在屋簷下，照著那片空蕩蕩的水泥地。對面有一扇鐵皮門，門上焊著一把新鎖。
那個人開了鎖，推開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空房間。角落裡有一把摺疊椅，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劉言。她的雙手被綁在椅背後面，嘴上貼著一塊膠帶，頭髮散著，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是睜開的，看到餘敏走進來的時候，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一種很平靜的、像是確認了什麼之後才有的鎮定。
餘敏看向她，劉言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看著她，像是用眼神說了一句話：“你來了。”
房間的中央還有一把椅子，空著的。那個人走到那把椅子後面，站在陰影裡，示意餘敏坐下。
“餘隊長，坐。”
餘敏沒有坐。她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個人。屋頂的燈很暗，把他的臉藏在帽簷的陰影下，只能看到下巴的輪廓和嘴唇的形狀。他的嘴唇在說下一句話的時候，動了一下，是一段很安靜的獨白。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
“我不知道。”餘敏說，“但你可以告訴我。”
那個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手摘下了帽子。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顴骨高聳，眼窩很深，顴骨上有一道舊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劃傷後縫合留下的。他的眉眼之間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像是己經被什麼問題追問了很久、一首沒有等到答案。他看著餘敏，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從那裡開始說的位置。
“我女兒叫王思佳。”他說。
餘敏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變。
“你是王思佳的父親。”
“你見過她母親，沒有見過我。我在她出事之前就離婚了，她在老家跟著她媽過，我在這邊打工。我們很久沒聯絡。她出事之後，她媽給我打了六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他的聲音沒有顫抖，像是那些話己經被他對自己說過很多遍了，再說一遍時己經沒有任何波動了，“我知道我是個人渣。你不用提醒我。”
餘敏沒有說話。
“但我在第三個月的時候去看了她的墓。我坐在那裡，坐了三個小時。我想到她小時候坐在我肩膀上的樣子，想到她跟我說‘爸爸我要吃糖’的樣子，想到她後來慢慢不跟我說話了的樣子。我花了三年才走到那一步。”他頓了一下，“然後我聽說你抓了韓世傑。我知道是你。”
“你放了劉言。”餘敏說，“你抓她不是為了報復我。”
那人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深陷的眼裡有一種像是在問一個問題而久久得不到回答的神情。
“你知道她今天晚上跨年的時候跟我說了什麼嗎？”
餘敏的手指繃緊了。她沒有說話。
“她說，‘如果你沒有來抓韓世傑，我會自己來抓他。’”那人低低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帶著勝利感的笑，“你找了一個跟你一樣的人。”
房間裡的燈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牆角里，劉言的手指在椅背後輕輕動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一個什麼。餘敏沒有轉頭看她，但她的餘光掃到劉言的動作——她碰到的可能是椅背邊緣的焊口，或者在試圖觸碰反鎖裝置。
“那你為什麼抓她？”
“為了讓你來。”那人說，“讓你坐在我對面，聽我說完下面的話。”
他說完，背在身後的手緩緩舉到身前，那上面鬆鬆地握著一個東西，像是什麼塑膠盒的輪廓。
“你聽過‘蜂鳥計劃’——那是韓世傑用來篩選目標的資料系統。但你知道那套系統除了篩選受害者之外，還有一個功能嗎？”
餘敏沒有答話，但她己經猜到他在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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