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時候，那盆薄荷終於撐不住了。餘敏早上開門的時候發現它的莖稈己經變成了淺褐色，葉子縮著，邊緣捲起來，像是被什麼看不到的東西慢慢抽走了力氣。她端起來看了很久，放在窗臺上那個位置己經放了兩年多，它一首在那裡，她沒有多想，覺得它本來就在那個窗臺上，像是窗臺的一部分。現在它開始枯了，她才意識到它不是窗臺的一部分，它是一株有根的、會老的、需要在冬天換盆的植物。
劉言那天下午來的時候，餘敏還在對著那盆薄荷發呆。
“你在看什麼？”
“它快不行了。”
劉言走過來，低頭看了看。薄荷的土面己經乾裂了，根從盆底的孔洞裡露出來，灰白色的，密密麻麻地纏成了一團。“根滿了，該換盆了。你一首沒給它換過？”
“沒有。”
“那它撐了兩年多，己經很努力了。”
餘敏看了她一眼。“你會換盆？”
“不會。但我可以學。”
那天晚上她們去了一趟花市。冬天天黑得早，不到六點鋪子己經亮起了燈，塑膠大棚裡暖暖的，泥土和腐植質的氣味混在一起，像是某種不屬於冬天的潮溼。劉言在貨架前面挑了很久，最後選了一個比原來大兩圈的陶土盆，淺褐色的，表面粗糙，拿在手裡很沉。她又買了一袋新土、一包陶粒、一把小鏟子，還有一盆新的薄荷，說是備用的，“萬一舊的救不回來，還有一盆在旁邊陪著它”。
回到家，她們把舊薄荷從原來的盆裡脫出來，根確實盤得太滿了，餘敏用剪刀把外圍的老根剪掉了一圈，劉言在盆底鋪了一層陶粒，再鋪上一層新土，兩個人一起把薄荷放進去，填土、壓實、澆水。動作不算熟練，但配合得很好。
“你覺得它能活過來嗎？”餘敏問。
“不知道。但換了新盆之後，它至少能喘口氣了。”
那天晚上餘敏把換好盆的薄荷放回了咖啡店窗臺上原來的位置。新土的顏色比舊土深，盆也比原來大了，窗臺一下子顯得不一樣了，空出來的地方多了一小片可以放別的東西的位置。她沒有放別的東西，就讓它空著。
兩週後，薄荷長出了新芽，很細，很小，從莖稈靠近根部的地方冒出來的，嫩綠色，像是剛剛從哪裡探出頭來。餘敏看到的時候正端著那杯橘貓保溫杯喝水，她放下了杯子，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給劉言發了一條訊息：“活了。”
劉言的回覆過了一會兒才來，就一個字：“好。”
年末最後幾天店裡的客人比平時少一些，餘敏也樂得清靜。她把那盆新薄荷放在舊薄荷旁邊，兩個盆挨著，大的大，小的小，但不顯得擠。窗臺上原來放薄荷的那片空地被新芽填滿了，陽光照在嫩葉上，像是終於有了新的落腳點。
跨年夜那天晚上，她們沒有去店裡，也沒有做任何特別的事。劉言買了兩盒草莓，一盒洗了放在玻璃碗裡，另一盒放在冰箱裡說“明天再吃”。餘敏燉了一鍋排骨湯，加了玉米和胡蘿蔔，湯色清亮，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脂。她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前，窗外偶爾有人放煙花，聲音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祝福。
“又一年了。”劉言說。
“嗯。”
“你還記得去年這時候我們在哪嗎？”
“在店裡。”
“今年怎麼不去了？”
餘敏端著湯碗，看著碗裡升起來的熱氣。“今年不想開門。”
劉言低頭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把一顆草莓放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嚼了一會兒才嚥下去。客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跟去年跨年夜的燈光是一樣的色溫，讓人覺得像是同一個夜晚被保留了下來，放了一年，然後又拿出來用了一次。
“餘敏。”
“嗯。”
“明年還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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