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孫茂文忽然笑了。
“林兄，”他說，“你可真是——”
他停了下，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西洋通。”
林錚連忙擺手：“大人過獎，不過是在海外住得久了些，見聞多些罷了。”
“不必謙虛。”孫茂文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林兄這般見識，若只是在泰安尋個祖、祭個宗，未免太可惜了。”
“大人此話怎講？”
孫茂文卻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捋了捋山羊鬍，慢悠悠地說了句看似無關的話：“前些日子聽聞山東巡撫在濟南辦了個機器局，正缺通洋務的人。林兄若是得閒，不妨去濟南走動走動。”
林錚心裡“咯噔”一下。
1840年的山東巡撫，辦機器局——這不對。
鴉片戰爭還沒開打，地方督撫就開始搞洋務了？這跟他知道的歷史不太一樣。
但轉念一想，他又釋然了。歷史書上記的都是大事，這些地方官員零零碎碎的嘗試和動作，哪能全寫進去。
“大人抬舉了。”林錚沒有正面回應，只是拱了拱手。
孫茂文也不急，笑眯眯地換了個話題：“林兄這身衣裳——”
他打量著林錚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和沾滿泥的西褲。
“在青島口走動，怕是太扎眼了些。”
林錚低頭看了看自己，苦笑了一聲：“大人說得是。我回頭就去勸業街置辦一身。”
“這就對了。”孫茂文站起來，“今晚我在府中備些薄酒，算是給林兄接風。咱們酒桌上再聊。”
林錚也站起來，拱手行禮：“那在下就叨擾了。”
“什麼叨擾不叨擾的，都是自家人。”孫茂文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走出後堂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他從上午爬山到現在，走了五六個小時的山路，捱了一悶棍，被綁著審了半天，又在後堂裡跟人鬥了半個時辰的心眼。
他現在只想倒頭睡一覺。
但他不能。
他走出府衙大門，外面是一條灰撲撲的土街。街兩邊全是低矮的鋪面，木門板己經上了一半，從縫隙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林錚站在街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府衙。
大門上的朱漆己經斑駁得不成樣子，門前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另一隻耳朵上停著一隻麻雀。
然後低聲說了句：“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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