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走出府衙大門，他走得很快。腳下是黃土和青條石混雜的路面，坑坑窪窪，赤腳踩上去硌得生疼。但他沒有停。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方才在府衙後堂的情形——孫茂文笑眯眯地拍他的肩膀，說晚上備了薄酒。那笑容背後是什麼，林錚心裡清楚得很。
一頓飯。
一頓飯就能把他這個“西洋歸國華僑”的底細摸得更清楚。他得準備見面禮，得準備銀錢，得準備一整套滴水不漏的說辭。
但首先，他得有錢。
林錚站在街邊，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手機、耳機、半包紙巾、一張銀行卡、一串鑰匙。
沒有現金。他連一塊錢硬幣都沒帶。這年頭，這些東西在1840年的青島口，跟廢紙沒什麼兩樣。
不遠處傳來一陣嬉笑聲。
林錚抬頭，看見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牆角，正盯著他看。
“二鬼子！”那孩子忽然喊了一聲。
其他幾個孩子跟著起鬨：“二鬼子！二鬼子！”
林錚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那幾個孩子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下去，但眼睛還粘在他身上。
他轉過身，朝街口走去。
這條街不長，但店鋪還算齊全。成衣店門口掛著幾件灰撲撲的粗布褂子，估衣店的門板上搭著幾件褪了色的舊綢衫，剃頭鋪子門口坐著一個光膀子的男人，正閉著眼讓剃頭匠給他刮頭皮，刀刃在太陽底下閃著白光。
再往前走幾步，兩個塗著紅臉蛋的女人倚在門口，衣襟敞開，露出白花花的胸脯。其中一個朝林錚招手：“大爺，進來坐坐，有好茶——”
林錚腳步不停，徑首走過去。
他在心裡默默記著這條街的業態。成衣店、估衣店、剃頭鋪、肉鋪、魚鋪、米店、鹽鋪、雜貨鋪、帽子店、皮貨店、藥鋪、酒館、飯鋪、糕餅店、茶坊——居然還有一家當鋪。
林錚停下腳步，抬頭看那塊匾，“萬年當”。
門面不大，但在這條灰撲撲的街上己經算是體面的了。鏤空的窗格上糊著白紙，看不清裡面。門口沒有夥計招呼，安安靜靜的，像一隻蹲在街邊的貓。
林錚在門口站了幾秒。
他腦子裡飛速轉著：手機能不能當？手機在1840年當然沒法充電，但只要能開機，那螢幕、那計算器、那裡面存的東西——在這個年代的人眼裡，就是神蹟。
問題是，當多少？
當少了不夠花，當多了人家不信。
林錚舔了舔嘴唇，把心態調整到“流氓”檔位，然後邁開步子，一腳跨進了門檻。
店裡很暗。
高及胸口的黑漆木櫃臺把店鋪隔成兩半，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夥計，二十出頭，灰布短褂，正用一塊抹布擦著算盤。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林錚這身打扮，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地上。
西裝、白襯衫、西褲。
雖然皺巴巴的，還沾著泥和草籽，但這年頭能在山東地界上穿成這樣的，只有一種人——洋人，或者跟洋人沾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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