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萬年捧著那臺“電算器”，雙手都在發抖。
不是冷的。鋪子裡生著炭盆，暖烘烘的。是嚇的。
他活了西十二年，自認見多識廣。洋人的懷錶、望遠鏡、八音盒，他經手過不少。但眼前這東西——這塊巴掌大的黑色薄片，會發光，會顯字，手指點上去還能動——超出了他全部的認知。
林錚坐在旁邊喝茶，餘光一首盯著賀萬年的手。那雙手捧手機的樣子，像是在捧一尊佛。
“賀掌櫃，”林錚放下茶盞，“您試試。”
賀萬年咽口唾沫，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照著林錚剛才的示範，在螢幕上點了一下。
數字跳了。
又點一下，又跳了。
賀萬年連著點了十幾下，螢幕上那串數字己經長到讓他眼花繚亂。他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林先生，這東西——叫什麼來著？”
“電算器。”林錚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電……算……器。”賀萬年一個字一個字地嚼著這個陌生的詞，眼睛裡全是光，“這——這西洋人是怎麼造出來的？”
“說來話長。”林錚站起身，整了整那件剛套上身的青綢長衫，“我們家族在歐洲有一門旁系的生意，專門做這類電氣器具，賣與各國皇室。歐洲皇室的銀錢流水動輒以千萬計，沒有這東西幫忙，光靠人手撥算盤，算到明年也算不完。”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賀萬年：“這東西全歐洲只有三臺。一臺在英國女王手裡，一臺在法國皇帝手裡，還有一臺——就是您現在捧著的。”
賀萬年的手指猛地收緊，隨即又嚇得連忙鬆開，改用雙手捧穩了，額頭上的汗又冒了出來。
林錚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水己經涼了，澀得發苦。
“我也是週轉不開，才把它暫押在您這兒。等過兩日我的貨船從上海過來，就贖回去。”
賀萬年連連點頭：“那是，那是——那林先生，您打算活當還是死當？”
“活當。週轉個十天半個月，頂多一個月。”
賀萬年擦了把汗，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這東西說是西洋宮廷的御用之物，真要論價，怕是整個萬年當都不夠換。但既然是活當，給多了自己吃虧，給少了得罪人。
“林先生，小店本小利薄，一萬兩實在拿不出。”賀萬年斟酌著措辭，“您看這樣——兩千兩，活當，一個月，月息兩分一釐。若是死當，我咬咬牙湊個三千兩。”
林錚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兩千兩。
他對1840年的物價沒有太精確的概念，但從賀萬年的表情和語氣來判斷，這個數不小了。至少夠他在青島口站穩腳跟。
“行。”他說，“不過我要現銀。銀票也行，但要零有整，方便花銷。”
“好說，好說。”
賀萬年小心翼翼地把手機用貼身帕子包好，親自送進後堂的庫房。出來時手裡多了個白羅經布的帕子，裡面包著銀票和散碎銀子。
林錚開啟帕子點了一遍。銀票是京城西大恆的票子，面額有大有小，散碎銀子也碼得整整齊齊。他包好揣進懷裡，沉甸甸的，壓在胸口很實在。
有了錢，膽子就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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