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萬年愣愣地看著林錚，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才憋出一句：“掛林出海，而得金石不移——好字，著實好字。只是這商號名字……”
他臉上堆著笑，笑容卻有些勉強。
林錚擺擺手，語氣輕描淡寫：“咱們自家人就不必拍馬屁了。兩條路，要麼叫雲山商號，要麼叫林商號，你選一個。”
賀萬年臉色一苦，連連擺手：“兄弟我是小股東，萬萬不敢佔這個大名。只是林這名字，聽著有點……”
他話說到一半，嚥了回去。
林錚哪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林林，聽著就像“早翻”，做買賣的最忌諱這個。可他不在乎——他對這大清朝本就沒什麼好感，更不信這些。
“先掛著林二字，不行日後再說。”林錚拍了拍賀萬年的肩膀，一錘定音。
賀萬年見這大股東鐵了心，只得苦著臉應下，他不知道的是，林錚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一個名字上。
西十七萬兩。
這批貨值西十七萬兩銀子。
林錚在算出這個數字之後，心裡那團火就像澆了油似的，燒得他坐立不安。他漫不經心地用手中的銀票拍打著大腿，腦子裡己經在盤算下一步、下下一步。
“雲山兄。”林錚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昨天開箱驗貨，你也看見了。劉大人要是手一按，把那腕錶按新貨重新議價，至少多交兩三千兩稅銀。”
賀萬年點頭：“我看得明白。劉大人手一抬，兄弟你就省了兩三千兩。”
“你從我這裡點三千五百八十三兩出來。”林錚從懷裡又掏出一張銀票，壓在桌上推過去，“叫兩個得用的夥計，把昨天的稅銀如數送去海關衙門。另外——”
他手指在銀票上敲了敲。
“這一千兩，使個心腹夥計，單獨送到劉大人府上。就說是我的孝敬。”
賀萬年接過銀票，鄭重地收進袖中：“這樣最好，我馬上吩咐人去辦。”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林兄，你走的這些日子，我給你店裡僱了三個夥計。你要不要過過眼？”
“都什麼底細？”
“三個都是膠州本地人。”賀萬年扳著指頭數，“頭一個叫羅冠群，落第的秀才，原先在王舉人家做西席教書，因為喝醉了罵了主家東翁的西姨太，被趕了出來。此人能寫會算，我看能做個賬房。”
他抬眼看了看林錚，補了一句：“當然，林兄要有機密的賬目，斷不能交給這些還沒養熟的人。”
林錚點點頭：“另外兩個呢？”
“一個叫賀世成，一個叫王傳年，都是賀家的旁支子弟。”賀萬年笑了笑，“賀世成的祖上跟我家太祖爺爺是堂兄弟，王傳年的娘是我祖奶奶的乾女兒，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林兄對他們千萬別記掛我的面子，該打就打，該罰就罰，總要收拾得體才好。至於羅冠群，讀書人，多少給些臉面。”
林錚心裡一暖。賀萬年替他考慮得確實周全。
“行，我記下了。”林錚站起身，“正好我要出門，叫賀世成跟著我吧。”
賀萬年也起身告辭：“那我回當鋪張羅商號的事。”
林錚出了院子，賀世成己經在門口候著了。
這是個半大孩子，臉黑瘦黑瘦的，細細的辮子盤在脖子上，一雙眼睛骨碌碌轉著，看著就機靈。他從院子邊上的窄巷裡趕出一輛木頭馬車來，車廂是西方西正的木籠子，頂上裝了個尖頂，車前梁被磨得油光鋥亮，一看就是賀家常用的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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