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百川是個稱職的錢莊掌櫃。他聽完林錚的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垂下眼皮，安靜了約莫十幾息的工夫，他才放下茶碗，抬起頭來。
“林老闆說話爽快，我恆利敞開門做生意，也不需遮掩。金銀兌換的牌價是全國統一的，總號定下多少便是多少，這一條改不了。”
他話鋒一轉。
“不過火耗這一項，按規矩，我可以做主打個折扣。這也是恆利對長期來往的老相與才有的支援。”
林錚點點頭：“你們考慮得周到。要是偶爾兌一次，確實沒必要打折。不過我己經在青島口開了商號，不日就要掛牌，往後每月兌換黃金的數量，少說幾萬兩，多則十幾萬兩。”
張百川心裡飛快地撥著算盤。
他原本是希望林錚把銀子存成恆利的銀票，那等於錢莊吸儲，可林錚偏偏要兌成黃金。不過轉念一想也無妨——這一進一齣，恆利穩穩地賺火耗，比吸儲之後再放貸還要來得簡單首接。
他歡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抱拳，鄭重其事地作了個揖。
“原來如此！那從今往後，張某該改口稱您林東家了。方才多有怠慢，林東家見諒。”
林錚雖然不喜歡清朝人動不動就作揖鞠躬的習慣，但也只能放下茶碗起身回了一禮。
兩人重新落座，張百川伸出三根手指，又屈下一根。
“若林東家往後每月能在恆利兌換五千兩銀子以上，火耗可以打八折。這是張某人的最大許可權了。”
林錚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三分火耗打八折，一千兩銀子省下六兩——三個夥計一個月的工錢。一萬兩就是省六十兩，夠多養三十個夥計。可對他來說，這點折扣實在算不上什麼大數。
他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轉而問起了另一件事。
“張掌櫃，有件事想請教。你們恆利金店在各地轉運現銀黃金，是怎麼保證安全的？我剛成立商號，有些貨價值不菲，要是路上碰見捻匪餘孽，那就麻煩了。”
張百川見他根本沒把那八折放在心上，心裡對林錚的財力又高看了幾分，態度愈發殷勤。
“運金銀和貴重財貨，當然要找鏢局。咱大清除了十大鏢局，各地還有些小鏢行。山東首隸這一帶牌子最響的，是廣盛、萬通、成興這三家——都是十大鏢局裡排得上號的。至於其他，還有魯西王家和魯北萬盛這樣的小鏢行。”
林錚往前探了探身子：“這些鏢局有洋槍嗎？怎麼保證我的貨萬無一失？”
張百川笑了。這位林東家果然是海外回來的，對大清地面上的事一竅不通。他樂得做個順水人情，耐心解釋起來。
“林東家有所不知。但凡能做鏢局生意的，都得有‘三硬’。”
他扳起手指頭。
“頭一硬，靠山硬。這些鏢局在官府裡都有大人物罩著。像那會友鏢局，便是首隸總督李大人府上的家宅護院。”
“第二硬，朋友硬。走鏢之前，鏢局必須先打點沿途的綠林好漢，拜山門、遞拜帖、交買路錢，生意才走得穩當。那些大鏢局的鏢頭，不少是六扇門裡退下來的名捕，在公門裡吃過多年飯，手下不知抓過多少江洋大盜，黑白兩道的朋友遍天下。”
“第三硬，點子硬。這些鏢師手底下都有真功夫，萬一遇上不要命的主，出了事能硬打硬拼，上陣不吃虧。林東家您打聽打聽，那些大鏢行的總鏢頭，哪個不是武林中響噹噹的高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至於洋槍鏢局，南邊倒是有了，不過不多。再說這年頭，就是一營官兵手裡也不過十幾杆洋槍。劫道的毛賊更是一杆都沒有，頂多有幾支鳥銃。真要打起來，還得靠身上的真功夫。”
林錚聽完，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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