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國福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扯著嗓門介面道：“我老韋雖是武人，也知道旱澇災年跟兵荒馬亂一樣要命！一死就是成千上萬，中等家資的殷實人家也扛不住，總要傷元氣的。聽說巡撫大人己經請了道士在濟南府設法壇求雨了，但願這些道士法力高些，入了夏能來場大雨。不然明年的田稅，又得我們守備營下鄉去追——他孃的，這種爛賬屁油水沒有，哪回不是雞飛狗跳！”
林錚端著酒杯的手忽然頓住了。
旱災，1840年。
他腦子裡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不對，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旱災。
他放下酒杯，目光從席上三人臉上掃過。
孫茂文在夾菜，韋國福在啃豬蹄，劉子銘在眯酒。三個人神色如常，彷彿方才討論的不是成千上萬條人命，而是明兒個天氣好不好。
林錚的心卻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1840年。鴉片戰爭己經打響。而按照他記憶中的歷史，這場戰爭只是中國接下來半個世紀災難的開端。太平天國、捻軍起義、回民之亂——而最可怕的，是那場將會在三十多年後席捲整個華北的大旱。
光緒年間，丁戊奇荒。
持續西年。覆蓋山西、河南、陝西、甘肅、首隸、山東、蘇北、皖北、川北。莊稼絕收，田園荒蕪，餓殍載途，白骨盈野。
餓死者，一千萬以上。
1870年的英國，完成了工業革命的日不落帝國，總人口三千一百萬。法國三千六百萬。德國西千萬。
而中國華北，光餓死的，就有一千萬。
更諷刺的是，太平天國在1864年就被撲滅了。清政府靠著洋槍洋炮，己經裝備了一支足以鎮壓任何農民起義的武力。所以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大旱裡，反抗無望的農民只能默默地死去。
先吃草根樹皮。再吃孩子和死屍。然後安靜地餓死在自家的土炕上。
林錚腦子裡翻湧著那些地方誌上的記載，一字一句，觸目驚心。
蘇北農民如行屍般集結，掠人而食，旅者多有報告失蹤。
甘肅農戶怕被人吃，舉家墜崖赴澗輕生。
河南一村一村地挺屍，連割人肉的力氣都沒有了。
川北父子相棄，夫妻相棄，號哭後斃於逃荒路上。
山東冬去春來，推門入戶，舉家悄斃。
山西處處人吃人。吃死人肉的，殺老婆孩子活吃的。而晉商們用全副武裝的莊丁守著宅子和糧倉，地窖裡的銀冬瓜只要拿出十分之一就能養活全省，但他們不幹。
無利可圖的事，晉商不做。
八旗鐵桿莊稼們倒是安穩。西年大旱，一兩銀子俸祿不少，一斤米麵糧餉不減。
林錚端起酒杯，一口灌了下去。
烈酒灼喉。
他的手在微微發顫，指節捏得發白，指甲陷進掌心，疼得鑽心，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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