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招聘啟事其實只是個幌子。他的目的從來不是招三十個蓋房子的工匠。但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擺在明面上、經得起任何人盤問的理由。不是聚眾，不是收買人心，不是圖謀不軌。
勸業街口立著一座石牌坊。牌坊下的青磚牆面上層層疊疊貼滿了告示，有官府的緝拿文書，有商號的招攬廣告，新的蓋舊的，被雨水洇得字跡模糊。林錚挑了一塊還算乾淨的空牆，下巴朝那邊一揚。
“貼上去。”
賀世成刷漿糊，周第西展開啟事，小心翼翼地按在牆上。紙剛貼穩，兩人便輪流站在告示前扯開嗓子念起來。勸業街是青島口最熱鬧的地段，沒一會兒工夫就聚了一圈人。蹲在牌坊下要飯的幾個乞丐也湊了過來，遠遠站在人群外頭，伸著脖子往裡瞧。
這些乞丐瘦得皮包骨頭，赤著腳在泥地上搓來搓去，身上散發著一股酸臭。他們互相攙扶著，眼睛盯著牆上的告示，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卻沒人說話。周圍其他人也是一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但沒一個人上前問話。
林錚站在牆根下，心裡越來越涼。
這條路走不通？
忽然，人群中一個瘦骨嶙峋的漢子站了起來。
這人瘦得脫了相，但骨架極大，站起來比旁人高出整整一個頭。他站在那裡晃晃悠悠，但一雙骷髏般深陷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林錚。
“大爺。”他的聲音虛弱，“小的認得幾個字，身上也還有把力氣。不知道大爺收不收？我不要工錢，只要管我吃飽就成。”
他停了一下，嘴唇發白，又無力地補了一句：“我吃的不多。東家一天給一頓，一個窩頭就行。”
旁邊一個矮個乞丐輕輕扯了他一把，聲音虛得發飄：“海牛，別去。這八成是人牙子，要拐你去關東的莊子裡做奴。幹上兩三年牛馬活，累死了算。”
“那漢子。”林錚的聲音壓住了周圍的嘈雜，“我叫林錚，是林記商號的東家。我這兒招的是實打實的夥計，不是人牙子拐人。來我這幹活，都是自由身，想走就走，絕不為難。我要的是活人，不是行屍走肉的奴才。”
那叫海牛的漢子瞪著眼睛看他，像是在分辨他話裡的真假。忽然，他往前踉蹌兩步，一個長揖到地。
“俺李海牛！願意做東家的夥計！”
林錚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他上前一步扶住李海牛。
“好。你去牆邊等著，湊夠了三十個人一起走。”
剩下的乞丐見李海牛不聽勸，有人搖頭嘆氣，有人低聲嘟囔，大約是認定林錚就是人牙子無疑。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看熱鬧的把半條街都堵了，但始終沒人報名。林錚乾站著，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周第西眼尖，看出了林錚的煩躁。他壯著膽子湊上去，在林錚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林錚聽完，心裡透了亮。
這年頭，不管是商號還是作坊，招人都要講究宗族和籍貫清白，絕大多數靠同鄉親戚介紹。他開出的條件太好了——一兩月銀，包吃包住——這種好事根本不需要上街貼告示。越是這樣大張旗鼓，老百姓越覺得是騙局。這些人沒念過書，不等於沒常識。天上掉餡餅的事，他們見得太少，但被人騙去當豬仔的事，他們聽得太多。
林錚腦筋一轉，忽然提高了嗓門。
“世成！”
賀世成一個激靈：“小的在！”
“你回去吩咐家裡夥計，準備上好的白麵，給我蒸一百斤饅頭！小米粥熬上三大鍋——要稠，要插筷子不倒！鹹菜切碎了，用豬油使勁炒，炒到拌進熱粥裡能浮起大油花來！”
賀世成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喊道：“是！小的這就去辦！”說完撒腿就跑。
林錚轉過身，笑眯眯地掃了一圈圍觀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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