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下去吧。跟著賀世成去外院廂房,大炕上擠一擠。”
眾人應聲往外走。
“李海牛。你留下。”
李海牛的腳步釘住了。
他轉過身,站在那兒,肩背繃得筆首。其他人都退出去,門在身後合上,店堂裡只剩下兩個人。
林錚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李海牛。你說你識字。”
“回東家的話。認得幾個大字,做不得文章。”
林錚不置可否,又看了他一會兒。
“你雖然瘦,但相貌堂堂。這身板底子不錯,以前一定很結實。”他靠在椅背上,語氣不緊不慢,“方才出手管人,果斷利落,我很欣賞。你是怎麼落到這步田地的?”
李海牛張了張嘴:“海牛家鄉遇著捻亂,逃難來的青島口。”
“但凡是夥計,都要登記在冊,以備官府查驗宗籍。你有什麼打算?”
李海牛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海牛的家人……早就散失了。村裡人也都逃走了。怕是……找不著原來的宗族查驗。”
李海牛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磚上。
“求東家收了海牛入籍當家僕!海牛願意改姓!”
林錚看著他。
這一跪,跟他之前不肯跪的樣子對比太強烈了。他不是不懂跪,是不到萬不得己,不想跪。改姓入籍——對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來說,這是唯一能留在城裡不被當成流民抓走的辦法。但這也意味著從此以後,他連自己姓什麼都不敢再提。
林錚站起來,走上前,彎腰把李海牛扶了起來。
他伸手拍了拍李海牛褲子膝蓋上沾的灰。
“我說過,這裡不興跪。”
李海牛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不問你從哪裡來,也不問你以前幹過什麼。”林錚的聲音很平靜,“你哪天看清楚了我的為人,想明白了,自然會告訴我。海牛,你這底子不錯,雖然眼下虧瘦了些,但只要把身子養回來,是個能幹大事的人。以後跟著我好好幹。我一定讓你出息。”
李海牛渾身一震,退後一步,深深作了個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海牛謝東家再造之恩。一定好好幹。”
林錚擺了擺手。
林錚獨自坐在堂屋裡,看著李海牛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手指輕輕敲著椅子扶手。
捻亂。逃難。散失了家人。找不著宗族查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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