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下人們遠遠站在車馬場邊上,眼見著那群夥計一個接一個摔了碗,青磚地上碎瓷片子白花花鋪了一地,氣得渾身首抖。有人跺著腳罵了一聲娘,轉身就往裡跑。
管家正在偏廳裡張羅茶水果盤,聽說外頭翻了天,臉色刷地白了,撩起袍角就往外跑。一進場院,滿地碎碗撞進眼裡,他心裡那點火蹭地竄成了怒,幾步衝到最高大魁梧的李海牛面前,手指差點戳到鼻樑上。
“一群王八羔子!沒有王法的東西!好好的面不吃,還敢摔碗?等我報給你們林老爺知道,一人幾十板子都是輕的!你們要是我周家莊子裡的,我非送去衙門,二百板子下去,給你們戒戒毛病!”
李海牛把手一抱,低頭看著這個只到他胸口的瘦猴管家,聽他罵完,忽然往前重重踏了一步。
李海牛單臂一拎,把這瘦猴般的管家提得只剩腳尖點著地,兩條腿在半空亂蹬。
木工班總班長李君搶上來,兩隻胳膊一把抱住李海牛那條舉起來的右臂,死死拽住。
“海牛!別惹事!橫豎不吃麵就是了——打了他,東家不好說話!”
李海牛偏過頭,看了李君一眼。
這些天在林傢伙食管飽,米麵管夠,頓頓有菜有肉,李海牛身上的功夫底子全養了回來。林錚其實早就看出來了——這人說他以前是個騎將,手裡攥過幾十條人命,絕對不是吹的。那身板和肌肉,要是擱在2026年手裡再操把大刀片子,活脫脫一個恐怖分子。
他手腕一抖,五指鬆開。管家呼啦一下摔出去,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嘴還張著,卻不敢再罵了。李海牛俯視著他,一個字沒說,但那眼神讓管家把到嘴邊的髒話全嚥了回去。
前院裡,林錚己經在周秀松的引薦下跟一干鄉紳輪番見了禮。亂紛紛一通寒暄之後,他在戲臺前正中央的八仙桌旁落了座。身旁坐著周秀松,面前擺著西碟乾果兩碟點心,茶水剛續過頭泡。他端著茶盞,耳朵聽著臺上的二黃慢板,心裡卻在想——李海牛那幫人怎麼還不進來?
“林兄,這盛泰班原是咱山東巡撫託大人從京裡請來給他家老太太祝壽的。我家老六在濟南寫信回來說了這事,我就趕緊差人去,巴巴地從濟南府請了來,想著開個堂會,叫即墨膠州有頭臉計程車紳們也聽聽京城裡的調調。”周秀松說到興頭上,身子微微側向林錚,“林兄在海外,可有京戲聽?”
林錚收回思緒,笑道:“洋人聽不懂京戲。他們有自己的歌劇,嗚哩哇啦的,跟這兒完全兩回事。我在海外沒機會聽這西皮二黃的調子,今天借周兄的寶地聽上一回,確實親切。”
周秀松聽林錚誇讚,心裡受用,笑得越發坦率:“前幾日林兄差人送來的禮實在太厚,我心裡過意不去,就想著借這機會回請林兄,也能攀交一番。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實在叫人高興。”
“哪裡哪裡。我一個外來客商,叨擾貴地,一點薄禮不過略表心意罷了。”
“我聽說,前些時候林兄為了一個女子,跟郭家大爺繼修鬧了些齷齪?”周秀松把聲音放低了些,像是不經意提起,“可有此事?”
林錚慢慢轉過頭,盯著周秀松看了一息,緩緩道:“周兄也聽說了?”
“這即墨和膠州加起來才屁大的地方,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誰家丟只雞都能傳遍半條街。”周秀松笑道,“林兄聽我一句勸,有什麼過節,揭過去就算了。”
林錚聽這話音,周秀松是想做和事佬。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有人心眼小,要欺負我一個外來戶。我倒是大度的,不想惹是生非——就怕別人不肯干休。”
“林兄莫擔心。”周秀松把身子往林錚這邊又偏了偏,壓著聲音說,“我今天可是周黃藍楊郭五家都請了的。到時候大家把酒言歡,這點過節也就揭過去了。橫豎不過一個女子,他郭繼修總不能不給這個面子。”
林錚知道賀萬年下午才會過來,便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淡淡道:“這事不取決於我。看郭繼修。”
周秀松一聽,喜道:“好辦好辦!這事包我身上。一會兒郭繼修來了,我便引你們見個面——”
話說到一半,後面忽然鬧了起來。一個下人慌慌張張跑進來,附在周秀松耳邊嘀咕了幾句。周秀松臉一沉,正要開口,又見管家連滾帶爬地撲進來,往地上一跪,裝出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樣,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說了一遍。說林家的夥計們如何蠻橫,如何糟蹋糧食,還說領頭的大個子動手打了他。
周秀松的眉頭擰了起來。
林錚不等他開口,先笑了:“世成,拿十兩銀子給這位管家壓壓驚。”
賀世成還沒動,周秀松己經霍地站起來,一把握住林錚的手腕:“不可!林兄你這可就不對了。下人之間起口角,定是嘴裡罵了不乾不淨的話。只叫都捆出去打便是,哪裡能縱容!”
他轉過身,指著管家的鼻子,厲聲道:“這事我聽著必有別情。你說——賞錢給了沒有?”
管家的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支支吾吾道:“按常例……一人給了兩個大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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