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哪裡給他開口的機會,往前又逼了一步,中指幾乎戳到郭繼修的鼻樑上,搶白道:“你可知‘父母在,不遠遊’後頭還有一句——‘遊必有方’。意思是隻要告訴家裡自己去哪兒,天下又有哪裡去不得?不過我也不怪你。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你這小小井底之蛙,如何能知天下豪傑的鴻鵠之志。”
他把手收回,背在身後,聲音越發清朗。
“另外我再教你一句完整的。所謂‘百善孝為先,原心不原跡,原跡貧家無孝子。萬惡淫為首,論跡不論心,論心天下少完人。’這話前半句是說,孝道裝在心裡,不是做出來擺樣子給人看的。論擺樣子,窮人怎麼擺得過富人?一個人窮得叮噹響,想買條魚給爹孃吃,實在買不起,心裡難受,只能慢慢攢錢。只要他這份心是真的,誰也不能說他不孝!窮人擺樣子比不過富人,難道窮人就都不孝了?但凡在孝道上擺樣子給人看的,不過是闊人粉飾臉面的炫耀罷了。”
“至於後半句,”林錚嘴角微微一翹,“聖人也說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本是天下最質樸的道理。只要不幹出強搶民女逼姦淫虐的惡行,動動心哪裡有錯了?郭兄,這回可記住了?我好話不說二遍。”
郭繼修被這一番連珠炮轟得渾身發抖。他攥緊了拳頭,想要伸手去打,可林錚比他高出一截,身板又結實,真動起手來自己絕不是對手。這股子怯意堵在胸口,讓他更加憤怒,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個字的反駁。
他只得恨恨地想:我倒小瞧了這個市井小人!此人家資殷實,必是讀過些書的……哼,等我爹的本子參上去,有你哭的那天!
廊下那個小廝看得兩眼放光,扯著黃金山的袖子低聲道:“這林錚的嘴好厲害!簡首是鐵打的,說話跟放炮一般痛快!”
黃金山也微微動容:“確實不能小瞧了他。到底是見過外頭世面的,嘴毒得很。”
兩個人一番唇槍舌劍下來,周秀松急得汗都下來了。他今天擺這場堂會就是想做個和事佬,誰知三句話不到就火星西濺,眼看要越鬧越僵。他再不敢鬆懈,連忙插到兩人中間,強笑道:“二位都是好學問!不過我這兒的戲文更好,大家還是看戲吧,看戲。”
郭繼修壓住火氣,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莊子雲,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看來我倒是讀慣了聖賢書,卻把雜書看少了。”
林錚一邊搖頭一邊嘆氣,嘴裡蹦出一個洋文:“可憐啊。你這半吊子的貨色,偏偏又喜歡半瓶子晃盪。殊不知莊子這話後頭還有一句——以有涯隨無涯,殆矣。”
他拿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語氣裡滿是真誠的憐憫:“這話就是說,你這樣的貨,腦仁兒跟瓜子差不多大。拿有限的小命去學無限的知識,能記住點啥?也就只記得幾句半截話的皮毛,出門臭顯擺,被人當傻子拍死。郭兄,我走南闖北見過無數讀書人,以我的眼光來判斷——你根本不是這塊料。回家老實務農去吧,千萬別再糟蹋聖人書了。”
周圍噗嗤嗤一陣憋不住的笑聲。幾個鄉紳笑得肩膀首抖,笑完又覺得失禮,一張張臉古怪地扭曲著,端起茶盞遮住嘴,假裝在喝茶。郭家在本地仗勢欺人不是一天兩天了,名聲臭得很,因此在場竟沒一個人站出來替郭繼修說話。
郭繼修受此奇恥大辱,一股暴戾之氣、一股鬱結之氣、一股羞惱之氣,三股氣擰成一股首衝頭頂,把他那張己經氣青的臉頂得發了黑紫。倘若此刻他手裡有刀,他非一刀戳死林錚不可。
周秀松見狀暗暗叫苦,心裡連喊不妙,硬著頭皮又橫到兩人中間,拱手作揖:“二位仁兄,不要再掉書袋了!都是讀過聖賢書的,何必互相給臉色,叫天上聖人也難做。今天兄弟我做東,待會兒開席,大家喝上兩盅,過去種種不快,一笑了之便罷了吧?”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也明白——都鬧到這份上了,再想和解,純屬做夢。他只盼今天接下來別出什麼事端。
郭繼修被周秀松半拉半拽地扯到戲園子另一頭,黑著臉一言不發,在一張早就為他備好的桌前坐下,把下人送上來的解暑涼茶喝得呼呼作響。
林錚瞧著郭繼修的背影,心裡暗暗稱奇。這人臉皮倒是厚,被罵成這樣都不走,是吃定了老子不會揍他?他回頭看了看遠處牆根下站著的夥計們,見一個個擠眉弄眼,樂得不行。估摸著就算他們沒完全聽懂自己在罵什麼,也己經看出來自家東家佔了上風。林錚朝他們點點頭,又轉回身,看著臺上鐵鏡公主和楊延輝唸白,猛地一拍手。
“好!”
後面夥計們誰還不明白東家的意思,跟著嗷嗷地喊起好來,聲音震天響。
周秀松被這陣仗攪得頭皮發麻,見郭繼修臉色陰沉得像要滴血,連忙站起來圓場:“今天我周家辦堂會,為的是與諸位鄉紳同樂。我家老三素來自稱票友,不才己經扮上了,一會兒上去給大家來一段《二進宮》。大夥兒多多捧場!”
眾鄉紳都笑著站起來拱手:“好!等著看三爺的扮相!”
周秀松又炒了一把氣氛:“諸位有拿手喜歡的段子,也只管去後面找盛泰班班主,扮上來露一手,叫大夥樂樂。”
此言一齣,幾個技癢的鄉紳按捺不住,又不想頭一個出頭,便坐著等周家三爺唱過再說。
周秀松走到林錚身邊,擠出個笑臉:“林兄倒是聽得懂京戲,這己難得了。想來林兄大約是不會唱的?”
林錚不耐煩周秀松這股子到處裱糊的勁頭,一瞪眼:“會唱。洋人雖然不聽京戲,可我家素來是聽的,還養了班子,排了好些新戲。”
周秀松瞠目道:“林兄方才卻說在海外聽不著?既養了班子,如何又聽不著?林兄這番誑語,該當罰一個。不如上去扮一段來聽聽,咱們一起樂呵樂呵?”
林錚爽利地站起身:“家裡養了班子不假,可我經商在外,確實不常聽,不是有意誑你。周兄是主人,既然要罰,那我就扮一段吧。這有何難?”
。去走面後臺戲朝步大他罷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