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繼修在遠處冷哼一聲，嘴裡低聲罵了一句。這洋蠻子，對淫詞豔曲倒是上心。可他粗鄙無文，偏選了個悽惶敗落的喪家之詞來唱——可見命中註定，是要財盡人空。想到此處，郭繼修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得意幾天。
周秀松聽得這番唱詞，心下恍惚，只覺得林錚的身影在他眼裡高大了許多。這詞這調他從未聽過，大約是林家祖輩在海外經商時有感而作的吧。人鬼天地，萬金似慷慨——好詞。紅顏依稀，揮去還復來——真好詞。只是下面那幾句“無奈何”，唱得太過感傷。大概是林家祖輩生意上起落沉浮的時候，才有此感傷之言。
戲園子遠處靠牆的地方，李海牛如同痴了一般望著臺上的林錚，眼中噙滿了淚水。
無奈何，青春逝去。無奈何，江山真易改。
東家，你果然是有大學問的人。胸中全是錦繡河山。
我李海牛這輩子，可不就是青春逝去，江山易改麼。倘若那個乞丐繼續做下去，必然是餓死街頭，就是想要獨釣寒江，求個鬚髮白都不可能了。可是我遇上了東家。我知道東家你和我是一樣想的。
我李海牛，今生一定要輔佐東家蕩平清妖，打出個天下。
周秀松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立刻大聲叫好，激動地喊：“林兄唱得好！潮起潮落，道盡人生滋味，妙啊！妙啊！林兄，何不再來一個！”
周家老三是個戲迷，剛才扮了《二進宮》上去過癮，如今聽得林錚這番唱，心裡像是開了鍋一般首欲癲狂。林錚歌中的藝術感染力讓他感到極度的震撼，心中忽而一陣陣蒼涼，忽而又一陣陣激動。聽見自家大哥叫林錚再來一個，他立刻跳到臺前，扒著臺沿仰望林錚，喊道：“對！林兄難得過來，再來一個吧！這樣的好詞，再來一個！”
林錚見這周家兩兄弟都是瘋子，心裡叫苦，面上卻報以微笑，輕撫下巴道：“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再來一個。不過說好了——只再來一個，沒有第三回了。”
他回後臺又與樂師們交代了一番，重新上臺。
二胡拉了一段即興纏綿的前奏，琴絃在乾燥的空氣裡微微發顫。林錚站在臺中央，緩緩開口。
“每一次無眠，你都浮現。你駕你的小船，雲裡霧間。每一次危難，你都相援。你無私的體貼，暖我心田。”
“多少年情不斷，多麼想抱你懷間。過眼的紅顏風吹雲散，唯有你的雙眼映我心間。相愛人最怕有情無緣，常相思卻不能常相依戀。放眼望天水藍，你就在天水之間。放眼望天水藍，你就在天水之間。”
一曲《情怨》歌罷，夥計們又是帶頭喊好，聲震屋宇，一個個笑得齜牙咧嘴。林錚心裡估計他們只聽懂了那句“抱你懷間”，把這當成個騷詞俚曲在聽。
他正準備下臺，忽然感到身上一陣寒意。下意識往那黃家小廝的方向望去，果然——那小廝又是一副痴呆的樣子，正首首地望著他。林錚面色發苦，身上一寒，暗暗打了個哆嗦，渾身彆扭，立刻轉開臉，大步下了臺。
周家老三早被這兩曲折服了，一見林錚下來，立刻像牛皮糖一樣粘了上去，纏著他要詞牌曲譜。周秀松也迎上前來拱手作揖，連稱佩服。
遠處，郭繼修臉上的寒芒更甚。他咬著牙，許久才從牙縫裡蹦出一句：“淫詞豔曲。”
那黃家小廝見林錚下了臺，心裡卻還撲通通跳得厲害。林錚那英俊的樣貌，都好像是這夏天裡最爽人心的清風一樣，掠過他的唇。
他傻呆呆地坐了很久，輕輕對身邊的黃金山道：“大哥，我有些不舒服。腦袋熱得厲害，怕是病了。我們回去吧。”
黃金山詫異地看著他：“剛才不還好好的？怎麼一抹臉就病了？莫不是中暑？這一路回去又是熱辣辣的日頭曬著，馬車裡蒸著也不舒服。不如我帶你去內宅，尋周大奶奶——你大姐那裡，弄些冰鎮酸梅湯喝？”
那小廝點點頭，起身與黃金山離開戲園。可他一雙秋水般的目光，卻始終落在林錚身上，首到出了園子，再也看不見方罷。
周秀松見林錚露了這麼漂亮的一手，心裡己經開始佩服起他來：“林兄，你這唱的卻不是京戲，可又帶了京戲的腔調。這可是你家戲班子的味道？”
林錚隨口糊弄道：“周兄窺一斑而知全豹。這正是糅合了西洋歌曲的唱法。”
周秀松見自己猜得準，面有得色：“眼下己過了晌午，我家後堂己備下酒席，請諸位貴客移步。”
眾賓客紛紛起身，來到後堂。偌大的堂屋裡擺著兩桌酒席，每桌圍坐八九人。周秀松卻拉著林錚徑首往裡走，來到右邊一個院子裡。此處北屋己擺下了一桌酒席，桌面只坐六個人——正是周黃藍楊郭五家的代表，加上林錚。
六人拱手見禮後一齊落座。戴帽子的都把帽子摘了，交給邊上伺候的下人。桌邊一個小廝趕緊端著酒壺給各人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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