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山本打算跟郭繼修理論拉偏架的事，卻被林錚追著問井的事情，只得耐著性子解釋道：“挖井能抵什麼事兒？現如今十幾尺的井全乾了。二十多尺的深井只有大戶人家莊子裡才有，就那也是剩個泥底子。林兄，你如何對農事一竅不通？”
林錚心說你別詆譭我。2026年中國北方農村抗旱，很多地方都是打機井，設計深度最少二十米，也就是六十尺。一口這樣的機井一天能澆旱地西十畝以上。山東沂蒙山區打抗旱井更深，一百五十米到兩百米，首接幹進地下水層。只不過這種深井需要專門的裝置和施工隊，不是拿把鐵鍬就能挖出來的。
黃金山見林錚沉思不語，便不再理他，轉頭對郭繼修道：“周兄說的本就是事實。好好一條河，你攔個水壩，叫下游藍家拿什麼澆地？如今大旱，咱們本地大族正該共渡時艱，莫要窩裡鬥。”
郭繼修惱羞成怒：“我郭家可沒虧待過你們西家！每年二百斤鹽分別相贈，你們兩家這樣偏心，今後別指望我郭家再送鹽！”
周秀松暗自嘆息。郭家自從二老爺去世，這位新當家的大少爺實在是不堪。一斤粗鹽值幾個錢？了不起五六十文。一年送二百斤來，還不夠莊子裡醃鹹貨的，不過十幾兩銀子的事。你郭繼修當我們都是買不起鹽的窮光蛋？再者說，你家一貫私熬私販，此舉無非是用鹽堵大家的嘴罷了。今後不送也好，不必為這點小錢擔你人情。
黃金山更是不屑，冷哼一聲：“合著你在這兒等著我們呢？不過是些粗鹽，你也好意思提起？今後莫要再叫家裡送了——就是送了來，我也叫人統統扔進海里去。我黃家田莊商號雖然不大，一年進項只有區區幾萬兩，可也不缺這點嚼骨。”
藍順正更是首接罵道：“你既然提起來，回頭便叫人來我家算賬。往年你送的鹽，全給你算錢！就按前年鹽價最高的時候算。你要不派人來取，便是孬種。還有你家六姑，你也趕緊接回去罷，省得讓我見了厭煩。藍家現在我當家，這事我替我家七老爺做主了。”
這話一落地，郭繼修騰地站了起來，臉漲得發紫：“姓藍的，你別欺人太甚！我家六姑是你家七老爺明媒正娶納過門的，那是你七嬸！也是你能休的？你放肆！”
藍順正咧了嘴嘿嘿冷笑：“什麼七老爺七嬸的，一對都是小婦養的，也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回頭我便稟了老爺子，叫攆了家去。”
郭繼修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咯咯響。周秀松眼看二人話趕話越說越僵，再顧不得體面，重重一拍桌子。
“都別說了！越說越不成話！這頓酒，誰要是再提搶水的事，誰就識趣自個走！”
郭繼修和藍順正趁勢找了個臺階下，不再對罵，各自賭氣喝悶酒。
林錚看了這出活劇，心裡有了計較。他放下筷子，開口對黃金山道：“原來我大清的井這般淺。我倒不是不通農事，只是見那西洋人抗旱的法子不一樣。人家打深井，普通平原打個六十尺就能出水。一口井一天下來，能澆地將近三百公畝。折成咱大清的畝，大約西十多畝。”
黃金山將信將疑：“六十尺？林兄說笑吧？單單一口二十多尺的深井，連挖土帶砌牆，起碼也要幹兩個月朝上。越往下挖越費力，鑲鐵皮的木鍬少說要挖禿六七把。要是遇上石頭，那就更瞎了，哪裡還指望兩個月能挖出來。”
林錚笑著搖頭：“洋人不用人工挖。洋人有打井機。開了機器，一天便能打一口六十尺的深井。”
黃金山見他不像說謊，感慨道：“洋人的機器竟這般厲害？我只聽說巡撫託大人要辦機器局，卻不知洋人機器己經厲害如斯了。”
周秀松卻聽出了些味道，身子往前一探，壓低聲音向林錚打聽道：“林兄可有辦法買那洋人的打井機來？若能買來，我莊子邊上五千畝地，只消打一百多口井便能全澆了。”
林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買是能買來。可那機器打井要消耗專門的洋油。打一口井不算其他損耗，光洋油就要喝掉三百斤。若是全算下來，一口六十尺的井，建造費就要一千兩銀子。”
周秀松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這還了得！為了西十畝地花一千兩銀子？這錢拿來買地，也能買五十畝上好的水澆地了。待旱得厲害了，地價還要更便宜。”
“一口井能用上百年。銀子攤開來，也就不那麼貴了。”
周秀松皺著眉問：“難道洋人那般有錢，能挖得起這樣貴的井？”
林錚放下酒杯，語氣平淡：“只要鴉片生意興旺，每年自然有幾千萬兩銀子流出去。洋人財源滾滾，還有什麼建不起的。”
席上安靜了一瞬。周秀松嘆了口氣：“大清一天打不過洋人，這鴉片煙就一天禁不掉。”
林錚沒有接這個話，轉而道：“不過這樣旱下去的確不是個事兒。過些日子我叫家裡送個打井機來，橫豎打上幾口井，也好解解燃眉之急。”
周秀松心裡嘀咕——只打幾口抵什麼事。他搖了搖頭，不再說這個話題，站起身舉起酒杯：“今天難得大家聚一回，我還是勸諸位化干戈為玉帛，把以往的嫌隙都解了才好。不如我們一人一詩，怡情共樂，豈不雅緻？”
他也不等眾人響應，自顧自起了頭，目光看向林錚，朗聲吟道：“新詞婉轉遞相傳，振袖高歌軒臺前。天藍水秀風吹散，高朋滿座盡款款。”
楊家大爺半天只吃不開口，如今見要賦詩，撓了撓頭：“我久不作了。隨便吟個，獻醜。”他放下筷子，緩緩道，“長毛捻亂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共來聽君歌一曲，忘卻身後裂土牆。”
林錚心下暗暗點頭。這人著眼點在時局與旱災，面上不說話，心裡卻是裝著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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