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英站在黃金山身後，默默品咂著林錚那西句詩，沒有言語。
周秀松卻點頭稱頌起來：“林兄這詩，讀來有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氣！與易安居士那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相比，亦不在其下。只是易安居士那詩太過悲切，林兄這詩卻是雄壯。便是與當朝李鴻章李大人那兩句‘丈夫隻手把吳鉤，三千里外覓封侯’比起來，亦不遑多讓。讀之實在令人血為之熱！”
他頓了頓，又微微皺眉：“只是為兄不知，林兄那句‘紅旗’語出何典？我看倒不如換做‘宏圖’來得妥當貼切。宏圖大展之時，林兄貨通天下，如此方得大快活。”
林錚假惺惺呵呵一笑：“周兄改得好。果然詩詞一道，在於切磋。”
他自然不會把紅旗改成宏圖。這亂世裡，個人的宏圖比起人民群眾手中革命的紅旗，差著十萬八千里。
郭繼修忽然陰惻惻地擠著鼻尖，鄙夷道：“我大清天下是皇家的。八旗以黃為尊，皇上也是正黃旗，乾坤自然以黃為貴。林兄卻要‘赤遍’，當真狂狽，無人臣禮！”
林錚也不生氣，笑著反駁：“紅遍才喜氣，就要紅色才好。中國素來用紅色代表吉祥喜慶，代表春天和美好事物。紅袖紅酥手，紅杏紅楓葉，紅妝紅霞光——這些都是用紅。天下紅遍，正是普天下一派喜慶祥和，大清國運蒸蒸日上之象。若照郭兄所言，天下‘黃’遍，那豈不是到處有人造反，個個穿上龍袍自稱皇帝？我看郭兄真是心理陰暗，圖謀造反久矣。可謂胸中無點墨，德敗無人倫，狂狽妄言亂，意在天下黃。”
郭繼修哪裡想到自己會被林錚反咬一口——借他自己的話頭引申成造反，反誣他心裡有鬼。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偏偏林錚口才便給，有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本事，滿桌又都是對他郭家有意見的，沒一個人幫他哪怕說一句話。
郭繼修霍地站起身來，袖子一揮，尖利地罵了出來：“林錚你這商賈小兒！只會紅口白牙辱沒斯文！我與你同席，沒得丟了讀書人臉面！至於之前那雙破鞋——我本就玩剩下不想要了。你既然穿得合腳，拿去便是！”
說罷對周秀松一拱手：“秀松兄，區區不才，告辭了。”
林錚握著酒杯的手沒有動。他的臉上冷冷的，像一塊萬年寒冰，可要是細瞧，能看見他眼底全是烈焰，正在熊熊翻滾燃燒。那犀利的目光坦坦蕩蕩地冒著殺氣。要不是顧及周秀松的臉面，他此刻己經撲上去施以老拳。
任憑周秀松怎麼勸解，郭繼修己是惱羞成怒。他今天受的氣己經積攢到了極致，如今總爆發出來，哪裡還肯留。周秀松無奈，只得跟在他後面送出門去。
等周秀松回到席上，面色鐵青。林錚心中冷笑——誰叫你熱臉去貼冷屁股。要當和事佬，也得有鎮得住場子的身份才行。
他站起身，對周秀松一拱手：“周兄，我商號裡還有事，先走一步。待會兒賀萬年大概還要來拜個晚場，討你一碗麵吃。到時候你告訴他，我己經來過，先回去了。”
周秀松心說和事佬當到自己這個份上，事情不但沒抹平反而鬧大了，真是面上無光。他嘆口氣，送林錚到門外。
林錚在周家門口聚齊了眾夥計，推著腳踏車與周秀松拱手道別。周秀松站在大門外，看著林錚帶隊騎上車揚長而去。
周秀松在背後遠遠望著，困惑地搖搖頭：“怪人？奇人？洋人？天垮下來擎得起，世披靡兮扶之首……真是好大的抱負。”
林錚騎出去沒多遠，忽然放慢了車速。
“世成，郭家莊在什麼方位？”
賀世成騎著二八大槓跟在旁邊，伸手往南一指：“一首向南二里地，有個岔路口拐向東，沿著路走到底，大約六里路外就是。”
林錚猛地捏住車閘,他踢下車撐子，翻身下車，轉身面對身後一長串停下來的夥計們。三十九個人，齊刷刷地望著他，不知道東家要幹什麼。
林錚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張臉上都停了一瞬。
“夥計們。我知道你們剛才在後面受了委屈，受了欺負。”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從麥田裡穿過的沙沙聲。
“你們也許會想，東家怎麼會在乎我的委屈？東家在裡面坐著聽戲，夥計在外面蹲著等——這種不平等是常理。甚至你們有些人會覺得天經地義。”
林錚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人群中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