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牛結實的身軀激動得微微晃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剛才在後院,姓郭的伴當俺們也見了。一共八個,兩把單刀,其餘六個都拿棍。”
林錚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地裡:“咱車上不也綁了棍?三十九個人還怕八個?兩個帶刀的頂什麼用——架得住前後左右圍住打?穩贏。”
李海牛重重點頭。
賀世成聽說要打架,眉毛一豎,從人群裡一步跳出來,把身前的辮子使勁往脖子上一盤,咬牙切齒地表態:“俺肯定跟著東家幹!今兒個非嫩死他!叫姓郭的吃一頓狠打!”
王貴自然也不怠慢:“俺也跟著東家幹!”
周第西扯著嗓子嚷嚷:“跟著東家幹還能錯嗎!”
一眾夥計紛紛叫嚷開來,個個把嗓門扯得震天響,要讓林錚聽聽自己的忠心。至於他們心裡怎麼想——大概都覺得就算鬧大了,也有東家頂著。這次行動能試探出多少真正的忠心來,很難說。
但林錚心裡明白。所謂同夥,就是要夥同在一起行動,才能真正綁到一塊。要是再有共同的目標和利益,那就成了同黨。要是再加上共同的思想理論和行動綱領,那就距離現代意義上的政黨不遠了。
他看得出來,最先叫喚的那幾個——賀世成、周第西、王貴、王鑫、楊平、黃惠生——叫得最歡。他們年輕氣盛,本該是在學徒期沒有報酬的小夥計,卻偏偏拿著自己開的高薪,所以特別容易被鼓動。而他們的年紀,又註定了他們懵懂不怕事,容易被領頭的人一把火點著。
而以李海牛為首的那批乞丐出身的夥計,其中少部分人雖然也跟著嚷嚷要打,眼底卻有猶豫。他們怕出事之後,自己被推出去頂缸。林錚不怪他們。在中國近代史上,但凡革命初期,往往是那些家境尚可、日子還算過得去的人叫得兇、鼓吹得厲害。最底層的人民,起初總是沉默而麻木的。
可底層的人一旦被髮動起來,一旦真正覺醒了——他們的態度會異乎尋常地堅決。那不是掛在嘴上的,而是一種可以殺身取義的決絕。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這是無產階級才有的覺悟,因為無產階級沒有退路。他們在戰鬥中唯一能失去的,只有枷鎖。
林錚晃了晃腦袋,把這些翻湧的思緒甩開。想那麼遠幹什麼。
“都別怕。出了事,一切有我頂著。”
李海牛聽了這話,像是終於下了天大的決心,臉上的肌肉一繃,新長出來的腮幫子肉鼓得緊緊的,吼道:“有東家撐腰,還怕個鳥!今天不幹死他孃的不算完!”
統一意見之後,三十九個人翻身跨上腳踏車,浩浩蕩蕩朝郭家莊方向追去。
騎了大約半小時,轉過一個山坳。隔著百來米,眾人便望見郭家的馬車在土路上慢悠悠地晃著,後面拖著一隊莊丁,一個個扛著棍跟在車後。
林錚腳下加力,一邊蹬一邊壓低聲音對左右道:“過去不用說話。抄棍子就打。打得他們滿地滾葫蘆了,咱們再走。”
李海牛的聲音略帶緊繃:“那兩個使刀的交給俺。”
木工班長李君在身後喊了一聲:“海牛大哥,俺幫你!”
五十米。郭家的人終於發現了後面追上來的那一長串亮閃閃的鐵車。趕車的拉住馬,郭繼修掀開車簾跳下來,手搭涼棚往遠處望。遠遠望見領頭的是林錚,他眉頭皺了一下。
晦氣。這姓林的跟來做什麼?難不成要來我郭家莊拜訪?哼,他以為我會見他?瞧瞧——居然跟下人一起騎車,真是毫無體統,不知尊卑。
還沒等他想明白,就看見林錚帶著那一大幫人在他面前停了車,一個個從車架子上解下捆著的木棍。
郭繼修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林錚!你要幹什麼!”
林錚一言不發。他環顧左右,見夥計們己經全部抄上了傢伙,猛地衝上去,死命一棍朝郭繼修腦袋掄下來。木棍破開空氣,帶著嗚嗚的風聲。
“我來幹你孃!”
郭家的伴當們見林傢伙計紛紛抄棍子,己經知道不妙,連忙提著傢伙攔在前面。可林傢伙計一看東家身先士卒衝了上去,心頭的火呼地全被點著了,一個個猛撲上去,噼裡啪啦打了起來。
“嫩你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