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們。你們都是我林錚的好兄弟。若不是今天這一番惡鬥,我倒是真要把你們看漏了。”
他頓了頓。
“可你們看漏了我。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要是拿自家兄弟去頂缸,這輩子還有什麼臉面再當你們的東家?”
他轉過頭,對賀世成道:“世成,去工地上找個傢什來。把我耳朵上的傷口弄大些。既然要坑他郭繼修,總不能心疼這點血。”
賀世成還沒應聲,黃惠生猛地站起來:“不可!東家要血有的是,何必傷自己身子!”
他一把扯開袖子上纏的破布,對著己經結了痂的傷口,手指摳進去,狠狠一掀。剛結的幹痂連著下面的嫩肉一起被扯開,鮮血呼地湧了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
“東家,用俺的血妝一妝。把臉和衣裳都染了,誰知道這血是東家的還是俺的。”
林錚對著黃惠生深深一拱手。夥計們七手八腳圍上來,小心地用手指蘸了血往林錚臉上抹,半張臉全染紅了,脖子也塗了個遍,又在衣襟上潑了好些。不多時,林錚整個人看上去血糊糊的一片,不知底細的人看了,准以為這人捱了多重的刀傷。
林錚站在眾人中間,忽然用力拍了拍手。
“兄弟們!我宣佈一個事。從今天起——在座所有班長,全部升為林家大夥計。跟世成一樣,都拿十兩月銀。回頭你們各自尋人,把家裡爹孃妻小全接來林家莊住。今後,一起享福。”
又是一片安靜。
然後二十來號人齊刷刷跪下,膝蓋砸在泥地上的聲音悶悶地響成一片。林錚趕緊去扶,嘴裡說不要跪,沒人聽他的。
“大家既然跟我林錚一條心——該我拜大家才是。”
他退後一步,對著面前跪著的眾夥計,深深一拜下去。長衫的衣角掃過地面,沾血的布片蹭在乾草上。眾夥計見東家拜了下來,也紛紛對著他拜下。
林錚首起身來,眼眶己經微微發紅。
“《大清律》禁止結拜異姓兄弟,按謀逆論處。不然我定要跟兄弟們結成生死之交。”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微微發顫,“既然官府不許咱們拜——我就唱個歌。兄弟們聽著。”
倉庫裡靜了下來。
林錚吸了一口氣,開口唱。
“這一拜,春風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臺。這一拜,保國安邦志慷慨,建功立業展雄才,展雄才。”
他的嗓子在空曠的倉庫裡格外清朗,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刻在木頭上的。
“這一拜,忠肝義膽,患難相隨誓不分開。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壯我情懷。”
他抱拳拱手,唱完一遍,又唱一遍。夥計們聽到第二遍,眼睛全紅了。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拿袖子捂住了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這一哭,就像決了堤的洪水,把所有人心裡的口子全衝開了。眼淚和感動如同瘟疫一般,從一顆心流到另一顆心,從一張臉淌到另一張臉。黃惠生這個被刀砍出五寸口子沒掉一滴淚的小夥計,此刻哭得稀里嘩啦。那些在械鬥中被打出大片烏青癍痕的漢子,當時咬咬牙就過去了,這會兒卻哭得像個孩子。
李海牛的臉上己經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淚。他抱著拳,粗獷的嗓子跟著林錚和起了拍子。
“這一拜,忠肝義膽,患難相隨誓不分開——”
他唱得五音不全,嗓門卻大得震人,像是在拿命在吼。
“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壯我情懷——”
然後李君也跟上了,賀世成也跟上了,劉進寶、黃惠生、王貴、周第西——所有人都和著林錚的拍子唱了起來。林錚眼含熱淚,抱拳緩步在眾人面前一一走過,走到誰面前,誰的歌聲就陡然拔高几分。一時間,震天響的全是同一句詞。
”——膽義肝忠,拜一這“
”——改不死生,拜一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