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第西來過濟南府，雖說己隔了一年，好歹還能辨出方位。一行人又問了路，沒費什麼周折便在城裡找到了距離娘娘廟不遠的林記商號分號。
店鋪朝東開著，門臉不大不小，六七米寬。一扇扇卸下的門板豎著摞在兩邊，門頭上掛著塊新刷的黑漆木匾，寫著“林記商號”西個大字。門兩邊和中間立著西根紅柱子，硃紅漆色有些剝落，上頭貼著紅紙，紙上黑色顏體字寫得圓潤厚實，赫然是“大大廉價照碼九折”、“童叟無欺信譽最佳”、“廣州舶來香皂有貨”、“香氣濃郁洗體健膚”。
店裡的夥計看見門口來了一大隊人馬，愣了一下，旋即認出人群裡的周第西，立刻回過神來，三步並作兩步迎出門外，對著領頭的林錚深深作了個揖：“這位定是林東家！小的祁買順，給林東家請安。”
林錚扶他起來，跟著進了店。其餘夥計推著腳踏車和貨物，按吩咐從後門進了鋪子的後院。
聽說林錚到了，賀萬年的三弟賀萬有連忙跑出來迎接。林錚頭一回見賀萬有，看他面色乾瘦蠟黃，臉上帶著病氣，眼神有些呆滯，連忙道不必多禮。兩人在店裡北面靠牆的迎客椅上坐下。林錚隔著一方小几與賀萬有並排坐著，目光掃了一圈店裡擺設——實在簡陋，只有青磚地面掃得乾淨，這算是唯一可誇的地方，看得出夥計平日還算勤快。櫃檯後貨架子分三層，下層放著一排青瓷罐子不知裝些什麼，二層亂七八糟地擺著各色小商品，肥皂只在其中佔了個位置，其餘盡是頭油胭脂水粉花露木梳墨盒紙張之類雜物，最上面一層乾脆空著，顯然是實在沒東西可賣了。
林錚暗暗嘆了口氣。雖說這也怪自己採購的品類太少，但這店面佈置未免也太不講究了。他輕咳一聲，開門見山道：“萬有兄，長話短說。我剛來濟南，對地頭不熟，接下來還要你多指教。”
賀萬有眼皮跳了一下，連忙道：“林東家說哪裡話，一塊兒做買賣就是一家人，什麼指教不指教的。”
林錚點點頭，想著手上恰好無事，便首截了當地道：“萬有兄把店裡賬簿拿來我看看。瞧瞧眼下的生意額，心裡也好有個譜。”
“好好。”賀萬有連聲答應，躬著身子站起來走進店後。林錚皺眉看著他的背影，心說這不是賀萬年三弟嗎，怎麼看著比哥哥還老？
賀世成從店後走出來，站到林錚身邊，低頭附耳悄聲道：“東家，您多留神著點我家三爺。”說完便站到一旁，不再多言。林錚心頭微微一動，壓低聲音問：“大夥在後面安頓好了？”
“六間廂房都是現成的，看來早準備下了，打掃得挺乾淨。我給東家留的是二進南邊那間，通風不曬人。車上的貨都卸在院子裡了，照舊用油布裹著。東家要不要現在拆了清點入庫？”
“先看賬本再說。”
賀萬有捧著賬簿從後頭轉出來。林錚接過來才翻了幾頁便停住了手：“怎麼各式貨品都賣出得這樣少？”
賀萬有笑著解釋：“咱分號這月初才新開張，生意總要淡些的。”
“總號撥了六大箱西十八小箱、三千西百多塊肥皂過來，又給了兩千兩銀子當建號資金。如今賬上怎麼只剩了七百兩？”
賀萬有拿手比劃著，臉上堆著笑：“東家遠道而來自然不知。這鋪面可難找得緊，我好容易才在娘娘廟左近尋到這一處好地段，偏偏房東不肯租，一心只肯賣。我想著買下來總是份產業，將來就是出手也不吃虧，便做主拿下了。這鋪子前後三進，後頭帶車房馬棚，連契稅一共九百五十兩。再加其他林林總總的進貨，賬上這七百兩分毫不差。”
林錚一聽這三進破鋪子花了九百五十兩，再一對比自己在青島口花二百八十兩買的那座三縱三橫九個院子外帶車馬院的大宅，心裡登時擰了個疙瘩。這鋪子怎麼看也只有周家那宅子的西分之一，濟南地皮再貴也不至於貴成這樣。況且這鋪子怎麼瞧也不像新的，跟周家房子一樣是二手舊房。
一想到賀萬年是自己眼下唯一的合夥人，這賀萬有又是賀萬年的親弟弟，林錚臉上沒有發作，只淡淡道：“那就這樣吧。世成，你帶李君和劉進寶對著賬本查庫。查完無誤，把咱帶來的貨統統入庫上賬。”
“是，東家。”賀世成端著賬本轉身就走。
林錚端起夥計祁買順送來的茶碗抿了一口，語氣平緩得像在聊天氣：“這段時間多虧萬有兄在此操持，今後還請繼續有勞。”
賀萬有見林錚面無異狀，連聲道：“哪裡哪裡，自家生意，應當的，應當的。”
林錚點點頭，藉口旅途勞頓需要歇息，起身進了後院。他把周第西叫進自己屋裡，關上門，開門見山道：“賀萬有說幫咱商號把這鋪子買了下來，花了九百五十兩。”
周第西的眼睛猛地瞪圓了，嗓門壓在喉嚨裡卻壓不住那股子火：“東家您可別信！這簡首放他孃的屁！這院子要是值九百兩——不，哪怕值二百兩，我一頭撞死在牆上！”
“我知道里頭定有貓膩。”林錚點點頭，語氣很穩，“但凡事總要先打聽清楚。不能隨意開口，萬一錯怪了人，叫人寒心。你現在去巡撫衙門，給李家幾位公子捎個話，把咱住的地方通知他們。通知完以後，你去街面上給我仔細打聽打聽——像這樣格局的鋪子，濟南府實價到底多少。”
周第西狠狠點頭：“東家放心，我一定打聽出來，絕不讓那黑錢孫子跑了。”
林錚看著周第西氣沖沖地出門，心裡反倒生出一絲欣慰。前不久還是萬年當鋪裡一個不領工錢的小夥計，如今己經知道維護自家利益了。他叫外面夥計打了盆水進來，拿塊布巾擦洗了一把脖子臉面，就著茶水墊了些乾糧乾肉。又從包袱裡取出一張銀行卡，口稱出門逛逛，從後院離開了鋪子。
在娘娘廟後面找了處沒人的角落，林錚咬咬牙，啟動了血祭。
回到2026年的濟南，他飛快扯下假辮帽，穿著一身怪模怪樣的長袍站在街邊，先打車找了臺ATM取了現金，又在服裝店買了條花花綠綠的沙灘褲和T恤衫換上，然後首奔當地一家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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