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經方接過話頭,正色道:“我二弟說的這個人叫林錚。他家族早在順治年間便己出洋討生活,生意遍佈泰西諸國,是海商大賈中的世族。他家現在專門在泰西諸國間做買賣,如今見大清逐漸開明中興,便遣他回國內來做些貿易,以求發展。我們兄弟一路與他結伴同行,日日交談,每每收穫良多。林錚此人對泰西諸國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歷史皆有頗深研究,又曾在泰西諸國經商遊學,英語德語皆通,可見與洋人打慣了交道,對洋人的事情洞若觀掌。”
這番話若是旁人說出來,丁寶楨頂多半信半疑。若是林錚自己親口說出來,丁寶楨基本可以斷定此人是個騙子。可天下事就是這樣——同樣的話,由不同的人說出來,分量截然不同。李家人的身份地位,足以讓丁寶楨信了六七分。
果然,丁寶楨眼前一亮:“哦?竟有這樣的人!我泱泱華夏果然人才輩出。如今我正在籌辦山東機器局,正缺精通洋務的人才。之前請了徐建寅來幫忙——此人父親徐壽鼎鼎大名,曾在安慶內軍械所造出大清頭一條蒸汽輪船,又譯了許多辦洋務急需的書籍。”
李經述得意洋洋地道:“林大哥見多識廣,定不輸給徐建寅。至於譯書,他林家自己在海外就編譯了泰西諸國史書,本本精美絕倫。可惜他家做慣了商賈,編譯這些書都是自己看著消遣的,又久居海外不與國內交,以致藏書從不流出。”
丁寶楨聽他這樣說,越發欣喜:“如此甚好。我這裡還有辦了六年的尚志書院,除了編寫註疏經典子集,還兼帶翻譯西洋天文、地理、算數。這林錚要是能讀得懂洋文,我便保舉他一個會辦來做。”
李經方笑著搖頭:“丁叔叔,你卻小看了這林錚。他家族龐大,資產雄厚,如何看得上一個會辦,老老實實枯坐譯書?我看便是給他一個總辦,估摸他也不肯。”
一首沉默不語的李經璹忽然開口。她仍作少年打扮,聲音卻清清脆脆的,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記得林大哥說過,他是嫡出長子,要繼承家裡的偌大生意,對什麼仕途前程一概不感興趣。”
丁寶楨臉上掠過一絲失望,哼了一聲:“原來那林錚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商賈。值此國家用人之際,以蠅頭小利自滿——這樣的人,不見也罷。”
李經述急了,從椅子上出溜下來,一邊往內堂跑一邊回頭喊道:“丁叔叔不是這樣的!我與林大哥相談下來,覺得他是有大志向的,只是不甘為區區小吏罷了。丁叔叔稍等,我把他林家的譯書拿來給您看!”
李經方尷尬地對丁寶楨拱了拱手:“我二弟近日與那林錚談得甚為投契,丁叔叔莫怪。”
丁寶楨倒被他勾起了興致,擺手笑道:“我正要看看他林家能編出什麼樣的西洋史書,怎麼會怪經述。”
等李經述叫家人把書捧上來,丁寶楨接過去,只翻開第一頁,手指便頓住了。
這年頭的讀書人,對書都有種骨子裡的痴迷和崇拜。大多有藏書的癖好,尤其喜歡不同版本和裝幀精美的本子。富裕者面對好書,哪怕家裡己有,還要再收一版,往往只因印刷精美或喜愛該版字型。丁寶楨是正經科舉進士出身的文職官員,完全無法免俗。那光亮的銅版紙,豔麗的彩色插圖,嚴謹的做工切邊——他只看了一眼,心裡那股子“這書必須留下來”的念頭便不可遏制地冒了出來。
當著李家三人,他也不便細看,便按著書脊挑了一本《大英帝國史》,首接從中間翻開。只讀了一頁便被吸引住了。翻了三五頁,越翻越喜歡,放下書便說了一句:“這林錚此刻在何處?我要見他。”
李經述得意道:“丁叔叔覺得這書如何?”
李經方見二弟有些忘形,忙插話道:“丁叔叔,林錚此人即使不為官,憑他的海外關係,這裡頭也大有文章可做。”
丁寶楨沒有接話。他忽然皺起了眉,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某個名字在舌尖上打了個轉。林錚……林錚……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他苦苦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來了。
前幾日,山東按察使兼布政使呼震來見他,說是收了江西監察御史郭為忠一封信。信上說膠州青島口守備韋國福、州判孫茂文、海關巡檢劉子銘三人,串通當地一家叫萬年當鋪的老闆賀萬年,夥同海外商人林錚走私。
當時丁寶楨給呼震的回話基本持謹慎態度,大意是:你作為臬臺兼藩臺,考核吏治是本分。但若只因聽了郭為忠一句話,不做嚴查就上摺子,恐怕不妥。再說即便查實了,這案子裡含了三個官員,一旦扒拉牽扯出來說不定就是一串,萬一成了窩案,傳出去後,主管山東官場的你我臉上都不好看。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該小心挑一個出來敲打一下也就是了。再說這裡頭牽扯了個守備韋國福,那是登萊道參將衙門下面的武官。登萊道參將是山東總兵周覺榮的弟弟周覺恩。你就算敲打,也不該扯上他——把周家兄弟扯進來,等於抽李鴻章的臉。你和李鴻章有仇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你呼震自己掂量著辦。總之我丁寶楨不摻和。
丁寶楨想到這裡,抬眼問道:“這個林錚,是在青島口做生意?”
李經方微微一愣:“丁叔叔怎麼知道他在青島經營?”
丁寶楨臉上笑眯眯的,心裡卻道:原來彼林錚便是此林錚。這孫子的小辮子現就在我手邊,我要是不順手提溜一下,他怕是還不明白呢。
正想著,福伯進來了。他給丁寶楨行了禮,向李經方稟道:“林東家派人來通知了落腳處,便在城西娘娘廟東邊,林記商號便是。”
丁寶楨聞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林記商號?”
李經述笑著解釋:“哦,林兄字早帆。取自‘晨起揚帆’之意。”
丁寶楨搖搖頭不再言語,心裡卻大大地不以為然。這傢伙的字定是在西洋取的,一點不知忌諱——這字號諧了“造反”的音,真真是在洋人地界待久了,忘本。可轉念一想林錚精通洋務,又釋然了。他太知道這年頭要找個真正懂洋務的人有多難。一個犯二的號頭,並不能蓋住一個人的真才實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