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寶楨又和李家三個孩子聊了一陣，聽他們細說了路上的遭遇，心裡對林錚有了個初步的輪廓。此人處變不驚，又被馬匪劫過，想必對這些不法亂象深惡痛絕。若能以匡扶大清江山、打造太平盛世的大義來說服，好生招攬，未必不能為己所用。
他哪裡知道林錚腦子裡轉的是什麼野路子。那是另一種治亂的手段。
“我晚上擺酒，給三位賢侄賢侄女壓驚洗塵。我家體常晚上也過來，你們好生聚聚。蒙新帝聖眷，他得了恩缺，明年便要往山西做候補知府。今次你們見一面，下回來山東可就見不著他嘍。”丁寶楨捋須笑道，又補了一句，“至於那林錚，既然二位賢侄都覺得此人堪用，今晚便叫他來陪著罷。也讓我看看，這人是三頭還是六臂。”
李經璹輕聲說了一句：“路遙知馬力，單隻見一面怕不能顯大才。丁叔叔若要求才，可得……以禮相待。”話越說越輕，說完心裡砰砰首跳，竟莫名地羞澀起來。
李經方李經述沒看出什麼端倪，丁寶楨卻暗暗驚訝。這小妮子莫非動了春心？那林錚莫非真是個風流倜儻的英才，讓人一見傾心？他不便點破，只是微微頷首。
“福伯，你去告訴林家來人，讓他速速回去稟報，就說我們兄弟今晚請他吃酒。”李經述見丁寶楨應允了，興沖沖地吩咐下去。
此刻林錚哪裡知道巡撫衙門裡正有一幫閒人在議論自己。他意氣風發地拉著旅行箱從娘娘廟跑回鋪子，翻出毛筆，按醫囑一筆一畫地寫下每種藥的用法用量，又把每個療程的聯合用藥方案列得清清楚楚。寫完叫夥計拿來紙袋，親自分裝藥品，把紙條分別塞進去，再用塑膠袋裹嚴實，外面包上厚厚的牛皮粗紙，細麻線捆紮結實。
他正要提筆給賀萬年寫張字條，琢磨著怎麼把話說得隱晦些——就算落在別人手裡也抓不住通匪的把柄。周第西忽然回來了，興奮得滿臉放光：“東家，李家請您晚上去巡撫衙門吃飯，說要給您引見一位大人！福伯說了，叫東家好生打扮一下，晚上有貴人。我一聽這事體大，來不及打聽鋪子價錢，趕緊回來稟告。”
林錚掐指一算。能被李家三個小子當貴人看待的，濟南府上下，大約只有丁寶楨一人了。
“哦，知道了。”他點點頭。
周第西欲言又止地在原地磨蹭了一下，終於開口道：“福伯給了我十兩銀子的賞錢。東家，這錢……”
“拿去。我什麼時候扣過你們的賞錢。第西，去僱輛車。”
周第西連忙道：“是，東家。那鋪子的價錢，我明天一早就去打聽。”
周第西前腳出去，賀世成後腳進了來，臉色不太好看：“東家，庫房查完了，跟賬簿倒是都對得上。可就是——”
“吞吞吐吐的做什麼。說。”
“進價高了。我估摸著，大概高出兩成。”
林錚冷笑一聲：“這狗日的。世成，你說你家二爺知不知道？”
賀世成一聽林錚語氣不善，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東家別生氣，我家二爺一定不知道！這定是三爺自個兒搞的鬼！”
林錚一把撈住他胳膊，硬把人提了起來，聲音裡帶了幾分真火：“你怎麼老是改不了這膝蓋軟的毛病？我什麼時候把你當家奴使喚了？非要做出這副奴才相，是想氣我？再說了，他賀萬有黑錢，跟你有個屁關係。”
賀世成心裡又愧又暖，眼圈都紅了：“東家對俺好，俺心裡牢牢記著，絕不敢忘。東家，有件事我得跟您說——我家三爺以前不正幹，還抽過大煙膏子。後來太爺打了他一頓狠的，床上躺了倆月才下地，又在家圈了兩年，這才戒了。二爺這番叫他出來做事，是存著心要幫扶他。他如今幹出這樣沒臉的事，二爺要是知道了，怕要氣個半死。”
林錚聽了，心裡一轉念。也是。濟南分號一共才兩千兩的操辦銀子，賀家真要黑錢也不至於從這針尖上刮油。賀萬年管著青島口的大宗批發，隨手卡一點回扣就能撈得盆滿缽滿。再想想賀萬有那病怏怏的臉色，他心裡有了幾分猜測。
“世成，賀萬有那臉色黃蠟蠟的，看著不大好。你說他是病了——還是又抽上了？”
賀世成其實早就在肚子裡犯過嘀咕，被林錚一問立刻接上了：“我看三爺那臉色，比在家時差遠了，蔫得跟醃菜似的。就見面那一會兒工夫，還時不時的吸鼻子。東家不知道，方才您跟他剛說完話，他一轉身又進屋去了，也不知道幹什麼。我們查庫他也不出來盯著，大熱的天把房門關得死緊。”
林錚沉默了一會兒，嘆口氣，搖了搖頭：“看在你家二爺的面子上，我不跟他計較。為這點銀子，犯不著傷了我和你二爺的情分。回頭我寫封信告訴你二爺，叫他自己來管。他的家事，我不摻和。”
賀世成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這三爺忒不地道，枉二爺費心思幫扶他！”
“你也太不講究了。”林錚罵道，“我可是睡這屋的，你瞎啐什麼。趕緊的，幫我把書整理好，禮物也備齊。等周第西把車僱來，你給搬上去。晚上我要去拜會這裡的大人。”
賀世成抹了一把嘴上的唾沫星子，手忙腳亂地幫林錚收拾起來。
林錚估摸著，李家要引見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丁寶楨。對這位山東頭號大員，他可不敢有半分怠慢。此人不但是眼下山東的最高官員，更是洋務運動的骨幹，是他這趟濟南之行要抱的頭號保護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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