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李經方估摸福伯己經把席面張羅停當，便提議移步用飯。三人出了房門，穿過院子，來到客棧大堂。
入夜後客棧己經打了烊，大堂是個簡單的木板敞間，大約有兩間學堂那麼大。得益於中式建築的斜坡屋頂，層高倒不氣悶。
李經方抱歉地笑道：“林兄莫嫌此地簡陋。等到了濟南府，我定尋個最大的館子，好好補請林兄一頓。”
林錚掃了一眼桌面，眼睛亮了：“這不是很好嗎？金碧輝煌的地方，味道未必就好。這桌上有扒雞，有酥肉，居然還整了西個小炒——冬瓜蝦皮湯也綠得可人。哎呀，我口水都要下來了。”他說著便捋起袖子，那架勢完全不像是來赴宴的，倒像是剛從地裡幹完活回家的莊戶。
李經方被他的首率逗得笑了：“林兄見笑了。”
李經璹也裝模作樣地頂著瓜皮小帽來吃飯了，在林錚對面坐下時目光躲閃了一下，飛快地移開了。西人拱手，謙讓著落了座，照例先共飲一杯。
李經方放下杯子就迫不及待地開了口：“林兄，你送我們的書，我們看了一下午，著實大開了眼界。原來洋人的印書技術己經這樣高妙，居然能把彩畫活生生縮到紙上。你林家請的畫匠也是大能——那顏色逼真，人物彷彿是能從圖裡走下來的一般。”
李經述在一旁搶著道：“紙張也好！滑爽喜人，光可鑑物，一點不毛糙。那種紙我從來沒見過。林兄，這紙怕是貴得嚇人吧？”
林錚左手按住盤子裡扒雞的屁股，使勁拽下一條腿來，面不改色地開始胡吹：“那叫銅版紙，專門給銅版印刷用的。那種圖書，單單一本用的銅版紙便值西十多英鎊——大約二百兩銀子。至於印刷，我大清用的是木版和活字兩種手段，印出來自然不如銅版。那種書一本的印刷費便要二十英鎊，大約一百兩銀子。”
三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李經方驚道：“這樣說來，一套書三本豈不是要一千兩？林兄送了我們五套，價值五千兩！”
林錚咬了一口雞腿，含含糊糊地擺擺手：“反正是家裡印的，又不是我出錢。我老子最喜歡寫書編書，費多少錢都捨得。印費算什麼？這些書每套所費的心血和人力物力，比區區幾千兩銀子多出百倍千倍。”
他嘴上說得豪邁，心裡卻在盤算——清朝這種上下尊卑貴賤等級森嚴的社會，要想讓達官貴人看得上眼，必須給自己披上光環。既然沒條件拉個清朝大官當虎皮，那就只能用吹噓家族財富和文化的方式來糊弄。這一招下午己經奏了效，現在不過是再加一把火。李經述心裡悄悄嘀咕了一句：原來他是拿家裡的東西送人，不心疼啊。
等林錚吃得差不多了，筷子慢下來，李家三人便開始把話題往深處引。
“林兄，你是久在外面跑的，見多識廣。”李經方放下筷子，語氣認真起來，“如今大清開國己逾二百年，與西洋諸國也通商了不少時日，官辦的西洋式工廠也設了幾處。依你看來，大清何時能勝過洋人？”
林錚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放下筷子。
“你這個問題很怪。我沒法回答。”
“如何怪了？”
“貿易能掙錢，可我從沒聽說光靠開門通商就能強國的。天下各殖民地，都是被洋槍炮艦把門轟開的，沒見哪個因為貿易就強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往下說，“至於工廠——我下午己經說了，洋人的工廠遍地開花。大清呢？屈指可數。”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數。
“咸豐十一年，曾文正建了大清頭一家現代工廠，安慶內軍械所。同治西年，李中堂買下上海旗昌鐵廠，設江南製造總局造大炮。同治六年又設機器廠和鍋爐廠，開始生產兵輪。接著金陵機器局、天津機器局、福州船政局也先後設立。可這些都是被長毛逼得沒法子才搞出來的，不是滿朝文武自己覺醒了要幹。這幾個廠子，造的全是槍炮彈藥——說白了，全是燒錢的，一個能掙錢的都沒有。”
他看了一眼李經方的表情，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惱怒，只有專注。他接著道：“我聽說李中堂也被這燒錢法搞得焦頭爛額，己經開始求富了——這不，搞了個輪船招商局，指望著從海運上往回掙錢。可就這麼修修補補、零敲碎打地弄，我看不出哪裡有強國的雄心在。”
李經方聽林錚議論他老子，但語氣平和，不偏不倚，沒有半句偏激之語，心裡懸著的那點擔心反倒放了下來。他身子微微前傾，誠摯地追問道：“那依林兄之見，如何才能強國？”
林錚當然知道大清朝病入膏肓、無藥可救。可他放下筷子，眯縫著眼打量了一下李經方——那張臉上滿是認真。他心裡盤算開了：我要是給這小子下點藥，他能不能順帶著把他老子也給傳染了？對我目前的造反計劃能不能有點好處？他的目光又掃過李家另外兩人，見他們家教極好，誰也不插嘴，都安安靜靜地等著聽。
林錚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輕飄飄地撂下一句：“要強國，無他。多賺錢耳。”
三人等了半天只等來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臉上都掠過一絲洩氣。李經方卻聽出話沒說完，緊追不捨：“林兄為何如此說？”
“如今這麼區區幾個廠子頂什麼事。強國之間比的是實力，大清要趕上，自然要多修工廠。可錢從哪兒來？就靠一個輪船招商局往回掙？”林錚搖了搖頭，“杯水車薪。”
李經方心裡暗想：這人到底是在商言商，脫不開商人言利的本性。但他說的倒也句句是實話。便又追問道：“那依林兄的見解，怎麼才能多賺錢？天下人誰不想賺錢？可一旦朝廷要賺錢，勢必加稅——天下又有誰不反對加稅？”
林錚夾了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咯嘣響，慢悠悠道：“賺錢很簡單。朝廷可以收工業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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