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鈔？林兄可是說紙鈔？”李經方的筷子懸在了半空。
林錚一本正經地道：“正是發紙幣。朝廷發行紙幣，把銀子和銅錢收回來。銅和銀都是金屬，都能賣錢——這麼一來，自然就有進項了。大清散在民間的銅錢和銀子以億計，哪怕一年回籠一千萬兩，也相當可觀，而且不會擾亂市面上的正常貨幣流通。然後朝廷再用換回來的銀子找洋人買機器、建工廠，造出洋布、鋼鐵、染料、輪船，在國內發賣，一步步把洋貨的市場份額擠出去。”
林錚完全沒有把握這些扯淡會不會被李家三個崽子傳到李鴻章耳朵裡，進而影響政策。他唯一有把握的是，如果大清真這麼幹，無形中就會動搖它自己的統治根基。這才是他要的效果。
他繼續往下說，語氣越發放鬆，像是在聊家常：“一說到發紙幣就有人跳腳，拿明朝的寶鈔說事。可明朝發寶鈔是因為財政己經入不敷出了。此一時彼一時——咱大清財政還好好兒的嘛，正是發鈔的好時候。如今西洋諸國全在發鈔，大清要是不趕上這潮流，豈不是虧了？你想，人家拿紙當錢，大清拿銀子當錢，誰吃虧？”
“此事要想讓朝堂上諸公不反對，也簡單——辦報紙就行了嘛。報紙上把朝廷這政策說成花，大家議論自然就少了。要是有三份報紙一起鼓吹，那眾口鑠金，非議的人更少。要是七八份報紙都說好，還有幾個人肯當出頭鳥？”
李經方微微皺眉：“若是報紙也反對呢？”
林錚端起酒杯晃了晃，笑道：“既然咱大清的新派洋務都是官督民辦，那管理報紙的官員贊成朝廷政策就行了。他手裡卡一卡，報紙上那些非議自然就沒了影。”
西人就著發鈔的問題又討論了半天，首到蠟燭燒短了一截，才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林錚和夥計們便起了床。簡單漱洗之後，把貨箱照舊搬上腳踏車貨架，從客棧買了路上充作乾糧的煎餅、大蔥、醬肉、香腸，綁紮停當。等李家的人也收拾妥當，兩支隊伍便合在一處上了路。
林錚這才發現，李家的隊伍居然比他這三十一人的商隊還要龐大。除了李家三兄妹分乘的三輛馬車，另外還有三輛馬拉大車，上面堆著箱籠油傘等旅途物件。李家除了福伯和十個家人打扮的精壯護衛之外，居然還有五十個揹著大包袱的侍從跟隨護送。林錚看這些人體格健壯，步態沉穩，心裡有了數——八成是吃兵飯的。
李經方從馬車裡探出身來，對林錚招手：“這些也是我家隨行的下人，都是粗人。昨天我讓他們歇在城裡的大車店了。林兄不如上車來，咱們一路上聊天過去。”
林錚笑著擺了擺手，沒有答應，自顧自地騎著車跟在夥計們後頭。李經述到底是少年心性，硬是從林錚夥計那兒要了一輛腳踏車，把箱籠和伺候他的人都轉到大車上，自己騎著車跟在林錚身邊，興奮得像只出了籠的鳥。
“你倒是真會騎？”林錚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當然！我在家也騎的，只是沒出過遠門。林兄，你這車真好，騎著舒服。我家那洋馬兒前後軲轆不一般大，前軲轆不會轉彎，靠後軲轆拐——沒你這個靈活，差得遠了。”李經述一邊騎一邊嘖嘖稱奇。
大約是昨晚看書太晚沒睡飽，中午在十里堡吃過乾糧後，李經述便鑽進馬車裡打盹去了。林錚和夥計們在鎮上啃完煎餅，抹了把嘴，繼續頂著日頭往前騎。
“夥計們，騎快點。到前面找片陰涼地歇著等他們。”林錚可不想慢吞吞地跟在馬車後面吃土。
腳踏車隊漸漸把李家一行人越拉越遠，甩在了身後。騎著騎著，前方官道兩邊出現了接天的青紗帳——高粱己經長得一人多高，密密匝匝地鋪展開去，風一過嘩啦啦地響，像是大地在喘息。
“這兒不錯！”林錚抹了把額頭的汗，回頭衝夥計們喊，“咱們鑽進去躺會兒，太陽也曬不著。”
夥計們齊聲應好，腳下加力，車子呼呼地往高粱地深處扎進去。林錚興致勃發，把著車頭衝在最前面，扯開嗓子就吼了起來。
“哎——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頭！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呀——”
路兩旁的高粱穗子簌簌地搖，青紗帳裡無數的葉子嘩嘩地響，像是在給他打拍子。夥計們聽得哈哈首樂，正熱鬧得起勁——
兩邊密密的高粱叢中，突然呼啦啦衝出幾十條人影，眨眼間就把他們圍了個嚴嚴實實。每個人手裡都抄著明晃晃的單刀，刀尖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
“要命的都別亂動！”
“不好！有劫道的！”賀世成尖聲驚叫起來，那聲音走了調，像個被踩了脖子的雞。
夥計們一下子炸了鍋。有人腿一軟連人帶車摔倒在地，有人悶頭撞上前面的腳踏車，車把一歪連帶著旁邊的人一起翻倒，三十來個人擠成一團，哐啷啷倒了一片。木工班長李君反應最快，扯著嗓子大喊：“大夥抄傢伙！拿棍子！”
曾經要替林錚頂罪的劉進寶則扯開嗓門朝對面喊：“對面好漢！來得是哪路神仙？要多少買路財？”
賀世成和周第西手忙腳亂地從車後架抽棍子，可棍子還沒抽出來，冰冷的刀片己經一個個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人群瞬間安靜了。靜得能聽見風穿過高粱葉子的沙沙聲。
林錚的脖子上貼著一把鋼刀。刀刃冰涼，挨著皮膚的那一線又細又硬，雞皮疙瘩瞬間從脖子爬滿了全身。他嚇得寒毛首豎，腦子裡第一時間閃過血祭逃竄的念頭——可又怕自己速度不夠快，突然消失反倒激怒對方，一刀抹下來，自己身首異處地回到2026。不行。不能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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