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生的經歷是這裡幾乎所有幹部都親身經歷過的。他在臺上流淚,臺下那些苦出身的幹部們也多有暗暗垂淚的。等他讀完感言走下臺時,好些人的眼眶還是紅的。
林錚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砸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之所以讓大家學認字,一是因為認字有實際用處。二是因為認字之後能懂得道理。認字的用處大家都明白——咱商號需要大量認得簡化字的同志。但認字能懂道理,很多同志會誤解,覺得是要學儒學,學孔老二的禮教。這個想法,大錯特錯。”
倉庫裡靜得能聽見電燈絲的嗡嗡聲。林錚把手往桌上一按,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同志們,孔老二——也就是孔子——他的禮教是要你學會尊卑。什麼是學尊卑?就是讓百姓做牛做馬,像豬狗牛羊一樣給地主老財驅使。這種尊卑禮教把咱的人格完全剝掉了,把咱從一個自由人變成了奴才。同志們,奴才可不是人,奴才是狗。孔老二不要百姓做人,他要百姓做狗。他巴不得百姓沒有自己的腦子,在麻醉中失去自己的意識,麻木不仁地活著。”
“同志們記住——這世上一旦有了尊卑,就再也沒有了法律上平等的權利。誰要是指望打官司勝過地主老財,那是做夢。民告官更是想都別想。至於天子犯法與民同罪——那是戲文裡騙老百姓的鬼話。世上一旦有了尊卑,就是逼著被說成卑賤的老百姓放棄自主,去依附那些被說成是生來尊貴的統治階級。從此老百姓的生產力就被這些土豪劣紳摧殘和偷竊,整個社會整個國家的生產力也從此被摧殘和偷竊。”
他停了半拍,把嗓音壓得又沉又冷:“總而言之——尊卑貴賤這東西,就是拿來殘害老百姓的。一切宗教和舊式儒家教育,都是麻醉和殘害勞動人民的工具。”
李海牛坐在第一排,聽林錚這般剖析孔聖人,感覺聞所未聞,心裡震得嗡嗡響。可他細細一嚼,發現句句都鞭辟入裡,沒有半句虛言。臺下有幾個幹部是小時候開過蒙的,聽林錚這樣痛罵“至聖先師孔老二”,心裡惶恐——這要是傳到官府耳朵裡,定要吃官司。可他們也都是吃過大苦受過大罪的社會最底層,靜下心來細細咂摸,又覺得林錚說得句句在理。尊卑這東西,不就是拿來害窮人的嗎?
林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說到這裡,大家肯定想問——既然東家把孔老二批得這樣臭,那咱識字之後到底該學什麼?今晚我就是來告訴大家這個的。”
他豎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頓地問了三句話。
“咱老百姓識字之後,該學什麼學問,今後才不會被人欺負?”
“咱老百姓識字之後,該學什麼學問,今後才會被人尊敬?”
“咱老百姓識字之後,該學什麼學問,今後才能變得強大無敵?”
三句話問完,臺下鴉雀無聲。百來雙眼睛首首地望著他,恨不得把他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都生吞下去。
“我告訴大家——咱老百姓該學的學問,頭一條,是為人民服務的思想。所謂人民,就是咱老百姓自己。為人民服務,就是為咱老百姓服務。咱老百姓之間要互相幫助,窮人要抱團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更好。而咱要想更好地為人民服務,就要正確地認識咱身邊的世界——用科學的知識和眼光來理解世界。”
“第二條,要知道國家的意義。一個國家之所以存在,不是為了地主老財過好日子的。一個國家的存在,是為了讓普天下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而且一年比一年過得更好。這個國家的一切——一飲一啄,一粒米一根柴火,一間房一根扁擔——全是咱老百姓造出來的。那些地主老財一根手指頭都不動,憑啥不勞而獲?憑啥榨取咱老百姓的錢財和性命?”
“第三條,咱幹哪一行就要懂哪一行的本事。幹木工的就得會使鋸子,種地的就得會伺候莊稼,賣貨的就得會算賬,當兵的就得會開槍殺敵。”
“第西條,咱要知道自己將來要幹啥。咱老百姓不能成天渾渾噩噩地活著,過一天算一天可不行。咱不要等敵人來了把自己殺掉,老虎來了把自己吃掉——咱要團結起來,主動去殺敵人,打老虎。咱要活出一種猛獸的血性,要讓敵人害怕咱,要讓老虎聞到咱的氣味就夾著尾巴繞道走,要讓那些仗勢欺人的狗奴才一看見咱就嚇得尿褲子。”
話音未落,李海牛己經霍地站了起來,扯開嗓子大吼一聲“好”,兩隻巴掌拍得震天響。這一帶頭,整個倉庫裡頓時炸了鍋。“好——好——好!”的吼聲和雷鳴般的掌聲攪在一起,幾乎要把乾打壘的屋頂掀翻。幹部們拼命叫好,拼命拍巴掌,手掌拍得通紅也不肯停。所有人不管是真聽懂了還是假聽懂了,至少有一條他們聽得明明白白——東家是跟他們窮人一條心的。
林錚抬手往下壓了壓,等聲浪稍稍平息,嗓音又拔高了幾分,慷慨而堅定地做了結語:“總而言之,咱一切的學習,都是要改造現在的社會。透過學習,養成健全的人格,剪去不合理的習慣,打造出自由的人格、自由的地位、自由的事業。今晚,咱首先要學習——什麼是階級,什麼是無產階級。一旦明白了自己的階級成分,咱就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話,該幹什麼事。今後不管做什麼事、解決什麼問題,都要站在自己本階級的立場上。”
他堅信那位偉人說過的話——教育要為革命戰爭和階級鬥爭服務,階級鬥爭,一抓就靈。一個多小時的無產階級啟蒙教育課講完,林錚宣佈解散。幹部們魚貫走出會議室,每個人腦子裡都像被塞進了一團火燒雲,亮得晃眼,燙得灼人,需要回去躺在通鋪上好好翻騰一宿才能消化。
李海牛跟在林錚身邊,壓低了嗓子說道:“東家,其實您不必這麼費勁,非要讓大夥都明白道理。我看大夥知道這麼多也未必有用。依我說,只消叫他們記住——誰給飯吃,誰給衣穿,誰給發餉——就夠了。”他頓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東家,眼下最要緊的,是弄些洋槍來。”
林錚知道李海牛說得有一定道理。封建社會中,最講究的是下級的無條件服從。歷次農民起義,義軍中的絕大多數成員未必是真正覺醒了的人——起初是因為憤怒、仇恨、被逼得走投無路才加入,加入之後便被裹挾進一個等級森嚴的軍事化體系,成了再也無法脫離的一員。但李海牛不明白的是,一個覺醒的無產階級戰士,勝過一百個被裹挾的農民軍。李海牛不明白也正常——沒有經過長期的革命鬥爭,不會有這樣的經驗積累。而林錚是帶著後世總結的大量革命經驗和理論在精心佈局,每一條經驗都是新中國的革命先烈在一次次血雨腥風中用命換來的。
“海牛,你聽懂了我講的課嗎?”
“聽懂了。俺知道東家的意思——咱是無產階級,咱無產階級跟反動的封建地主階級不是一路人。”
“那我的課就沒白上。”林錚微微笑了笑,隨即正色道,“接下來咱要在全體幹部中開展訴苦運動。讓每個人自己站出來講——這個封建社會給勞動人民帶來了什麼苦難。然後搞三查——查清每個人的階級出身、工作作風和鬥志。鬥志,就是他們對封建地主階級的痛恨程度。這一點非常關鍵。沒有足夠的恨,就沒有高昂的鬥志。一定要讓大夥把肚子裡的苦水全倒出來。”
“所以海牛,咱一定要深入地找苦源、挖苦根,把大夥從靈魂深處發動起來。讓大夥知道該找誰算賬,讓大夥明白——要想翻身過好日子,就得跟著咱幹革命,推翻滿清政府,建立新民主主義政權。”
李海牛重重點頭:“東家,我明白了。你是要讓大家心甘情願地造反——不,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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