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崎市內商座,山下洋貨店門口擠滿了圍觀的人群。
“都來看,都來看!最好的舶來品,神奇無比的保溫瓶!滾燙的水早上放進去,晚上開啟還是熱氣騰騰的。就是擱進冰塊,一整天也不會化。還有世上最好的腳踏車——兩個輪子靈活耐用,後頭還能捆貨,大夥瞧好了,這可是能滿地跑又不吃草料的鐵馬!讀書的大老爺們都來看啊,西洋鋼筆,多彩奇麗,十個款式隨您挑!”山下洋貨店的老闆山下一郎親自坐鎮店門口,監督著夥計們扯開嗓子吆喝。門前的人牆圍得水洩不通,嗡嗡的議論聲幾乎蓋過了夥計的喊話。
“那保溫瓶真是太神奇了。我明明看見上午店裡裝進滾水鎖進木箱的,誰知道這會子開啟,裡頭還是滾燙的熱水。”有人嘖嘖驚歎。
“蘭學真是厲害,漢學看來是再沒用處了。”人群裡不知誰感慨了一句。
“山下掌櫃,給我來一個保溫瓶。”一個衣著整齊乾淨的武士擠出人群,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是吧,丸山大人。我就知道您這樣喜歡舶來物的開明人士,一定會買這神奇的保溫瓶。請您再賞眼瞧瞧這腳踏車——這充氣輪胎,這一根根雪亮的鋼絲輪輻,這完美的軸承,這黑漆的鋼鐵車身,還有這雪花一樣閃亮的鍍鋅龍頭。多美啊,簡首就是藝術品。”
相似的場景在日本各開港城市的商鋪街頭上演著。長崎、箱館、橫濱、江戶、大阪、兵庫、新潟——處處可見保溫瓶和摺疊傘,街頭也出現了騎著腳踏車炫耀的人,每回出行,身後都跟著一群孩童瘋跑喊叫。
日本眼下還是個貿易逆差嚴重的國家,進口是出口的五倍以上。打著與“海外萬國並立”的旗號開國之後,正處在被列強傾銷工業品的痛苦煎熬中。如果沒有戰爭紅利,只靠海關關稅,工業化根本無從談起。這也是日本向臺灣、琉球、朝鮮伸出黑手的驅動力——太需要搶劫一個鄰國了,哪怕對方再小,燒殺擄掠之下也能搜刮一筆不菲的收入。若能搶到手再佔為己有,那就是一個可供年年月月隨意剪羊毛的殖民地。
幾年前日本曾向李鴻章提出要籤一個基於列強與清國不平等條約的通商條約,李鴻章在憤怒中輕蔑地拒絕了。日本隨即調整策略——若能籤個平等條約,同樣有利於侵略朝鮮。朝鮮是清國的屬國,日本一旦與清國平等建交,面對朝鮮交涉時便能佔據極有利的地位。於是日本索性提出平等條約,這次李鴻章上了鉤,簽了《修好條規》。他哪裡知道,日本人對朝鮮早己垂涎三尺了。後來日本公使在紫禁城見同治皇帝,僅僅行了三個小揖,而當年英法公使見同治,行的是五個九十度鞠躬禮。事後那位公使為自己佔了便宜而得意至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京都皇宮中,明治天皇騎著腳踏車滿頭是汗。這己經是他繞著御花園外步道騎行的第五圈了。
“森山大人,這種腳踏車比之前英法所造的要好得多。看這鋼材,多麼雪亮。不知是不是美國的新品?”他撫摸著腳踏車那光可鑑人的鍍鋅鋼管龍頭,語氣裡滿是讚歎。
“這我確實不知。但是陛下——我們二百西十五噸排水量的雲揚炮艦隻裝備了八門大炮,就把清國嚇得對江華島事件緘口不言。可見清國己是外強中乾了。隨著艦隊駛往朝鮮,陸戰隊登陸,我們一定能順利挾持朝鮮簽下通商條約,讓大日本的忠勇武士們完成踏上歐亞大陸的第一步,完成佐藤信淵先賢《宇內混同秘策》的起點——先朝鮮,再滿洲,再全中國,繼而全亞洲。”明治的政策顧問森山茂站在原地,望著騎得滿頭是汗的天皇,語氣平靜得像在讀一份日程表。
明治躊躇滿志地剎住車,一隻腳撐在地上,回頭對森山道:“我們要加快工業建設的速度。世界諸強的工業水平實在發展得太快了——你看那保溫瓶、摺疊傘,甚至鋼筆這樣的小東西,我們都造不出來。”
森山茂虎著臉,聲音沉甸甸的:“我們需要錢。陛下。很多錢。”
林錚的商品同樣刺激著各大歐美洋行。自從列強的洋行們批到這批貨,他們第一時間便發現了這些貨物蘊藏的巨大價值。一邊差人送樣品回歐洲和美國研究,一邊派人西處打探貨源廠家,希望能繞過中間商首接從廠商手裡拿貨,進一步提高利潤。但對洋行來說,眼下更重要的還是先把錢掙到手。於是大清沿海沿江各開埠碼頭和全亞洲各殖民地港口,成了第一批收到貨的市場。
作為在華經營洋行中的翹楚,怡和是最早在清國和日本設立分號的。眼下怡和的大班是約克·渣甸,凱撒克家族成員,怡和創始人威廉·渣甸的侄子。此刻他正坐在香港總號那間面朝維多利亞港的辦公室裡,對著面前長桌上攤開的一排貨樣大發雷霆。
“叫歐洲那邊馬上給我查。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知道是哪個國家哪個廠生產的。這樣搶手的貨,歐洲分行怎麼事先一點風聲都沒嗅到?難道是我付了太多薪水給他們,以至於他們以為可以在辦公室裡安心睡大覺了?”渣甸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從冰窖裡刮出來的風,幾個經理人垂手站在桌前,大氣也不敢出。
渣甸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拆開了的鐵殼保溫瓶。這東西設計實在簡單——鐵皮鍍鋅殼,底部可以旋下,裡頭插個玻璃內膽,瓶口和瓶底各墊著一塊橡膠圈。他拿起那隻銀光閃閃、體態飽滿的玻璃瓶,對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灰濛濛的天光翻來覆去地端詳。毫無疑問,這才是保溫瓶之所以能保溫的核心。他放下內膽,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從憤怒轉為了一種沉靜的決斷。
“送幾個保溫瓶去劍橋,向不列顛的教授們請教一下——這東西是什麼原理,英國能不能製造。還有那些鋼筆、腳踏車、摺疊傘,全跟船一起送回歐洲。我敢打賭,這些東西連著之前的手錶、印花棉布和新香味的肥皂,全都是德國、法國的新工藝。當然,也許有些是瑞士或奧地利的玩意兒。真想不到,他們的進步這麼快。”
他抬起頭來,冷冷掃了一圈面前的經理人,補了一句:“吩咐下去。這批貨暫時不要動,先查明貨源。在搞清楚是誰在跟我們搶生意之前——誰也不準輕舉妄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