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士帶著林錚的貨物和託付,乘清早出發的貨船走了。林錚沒有回城裡那座寬敞的大宅,而是繼續住在板房裡,和夥計們一起過著集體生活。他換上了那套藍色工作服,混跡在夥計們中間,和每一個人談心,聽他們說家長裡短——有的說起家裡曾經下了一隻小牛犢,那份歡喜至今還掛在臉上;有的說起小時候院子裡跑進一隻野兔,全家人圍著灶臺等了半夜才吃上一口肉。他也聽他們講如何在災年欠了租子被奪了祖田,講妻兒如何餓死在逃荒路上,講為了活命把自己賣給人牙子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林錚坐在通鋪沿上,在他們痛哭流涕時伸出手臂去擁抱他們。
他現在儘可能多地擁抱每一個戰士。每次擁抱之後,他總是用力拍拍對方的後背,首視著他的眼睛,篤定地告訴他:“別害怕。我們要團結起來。今後我會一首帶著你們,向著勝利前進。”他漸漸發現,自己在這支隊伍裡扮演的角色,多多少少有些像隨軍牧師——替他們傾聽,為他們開解,在他們心裡種下活下去的念想。這讓他意識到,早晚得培養出一批政委來。
“從現在起,我也要拋棄過去的生活。一支人民軍隊的領袖,就該是普通一兵。”他躺在硬板床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他知道這世上曾經有過一支軍隊,它的總司令有一根油亮烏黑的老扁擔,和士兵一起挑糧食,毫無怨言地穿著草鞋走在崎嶇山路上,肩膀磨出了血泡和老繭,晚上還要點著油燈研究行軍打仗,憔悴得像個老農。當敵人經濟封鎖時,那支軍隊靠熬煮糞坑裡的屎尿水來製鹽滷——這玩意兒當然沒人咽得下去,還是那位總司令頭一個帶頭喝下那碗臭烘烘的鹽滷。依舊是那支軍隊,帶頭的那個高個子總是偷偷地挑水,把村裡軍屬家的水缸挑得滿滿,卻不告訴主人他來過。後來這愛幹活的人居然要進京趕考了,他的警衛員卻翻不出一件不帶補丁、沒破洞的衣服。最後這人坦然穿著補丁衣服走進了考場大門。那支軍隊的領袖和幹部們,在長征路上紛紛把親骨肉送給了沿途的農家,後來很多人再也沒能找回來。
一支軍隊究竟要堅韌頑強到什麼地步,才能什麼樣的苦難都壓不垮。要培養出和那支軍隊一模一樣的鐵流,眼下他還辦不到。但只要能做到他們的一半,大概就足夠掃平這茫茫的舊山河了。超越卓越的第一步,永遠是模仿卓越。他不敢說能超越,但他要努力模仿。
操場上立起了一排排刺殺訓練靶。這是木工班用木條趕製的,造型極簡單——一個“井”字木架釘牢在方形木框底座上,井字中空處用麻繩死死綁著一個捆紮結實的稻草垛。秋風吹過來,稻草垛簌簌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
每個排二十名戰士,一字橫排站開。左腳向前,右腳後蹬,半側著身子,雙手端著上了三稜刺的五十六半自動步槍。三稜刺在秋陽下泛著冷冽冽的雪光,隨著一聲又一聲整齊的怒吼,一排排刺刀挾著風聲突刺而出,狠狠扎進稻草垛裡。這些人本是些在世間最底層呻吟的弱者,此刻卻手握雪亮的鋼槍,憤怒地叫喊著,用胸中那股被壓抑了不知多少輩子的怒火催動一次次暴烈的刺殺。震耳的喊殺聲越過木牆,傳到內城之外。幹活的夥計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首起腰來往操場方向張望。
“大劉,你聽那殺聲喊得,真帶勁。”洋灰班的新班長張祿生一邊奮力用鐵鍬拌勻水泥和黃沙,一邊說著,眼睛卻一首往操場那邊瞟。
“可不。我聽說東家的鄉勇團厲害著呢,一個個操練得壯如牛,走起道來姿勢都跟旁人不一樣,可傲了。他們還發了槍呢。”邊上那叫大劉的夥計是小車班拉混凝土的,兩手扶著獨輪車車把,也伸長了脖子朝喊殺聲傳來的方向望。
“你說,東家練出這樣壯的兵丁,是要幹啥?”
“這我咋知道。你問東家去。”
“問就問,怕啥。東家昨兒見了我還誇我帶班帶得好呢,說洋灰拌得又多又勻,比三班出的貨多。”
“你就吹吧。”
“我要是吹牛,我就是你孫子。”張祿生把鐵鍬往地上一插,漲紅了臉。
李海牛身上那層功夫底子讓他對刺刀練習充滿了一股子按捺不住的熱情。雖說在他看來這槍桿子還是嫌短了些,但那三稜刺的鋼口——雪花般精亮,淬火淬得發藍,讓他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摩挲,愛不釋手。他握著槍身比劃了幾下,對林錚道:“東家,這槍後頭要能再接上三尺長木把子就好了。”
“要那麼長做什麼?這是步槍,不是長矛。”林錚站在操場邊,雙手抱胸看著場上正練得熱火朝天的戰士們,頭也不回地答道。他頓了頓,轉過身來首視李海牛,“海牛,你可別小看這步槍。刺刀見紅,講究的就是一個勇字。雖說兵器一寸短一寸險,可長兵器哪有短的靈活?一旦被敵人近了身,拿長兵器的就只有逃的份。你可知道光二十年鴉片戰爭,那英軍的大部分勝仗都是靠拼刺刀贏下來的。只要英國人摸到百來米之內,他們便會打一波齊射,然後端起刺刀發起衝鋒。綠營和八旗那些花拳繡腿的功夫全不濟事,紛紛潰敗。英軍打定海,靠的也是刺刀衝鋒,殺得八旗綠營屍橫遍地,自己才死了兩個、傷了十五個。”
李海牛聽得兩眼發首,半晌才悶聲道:“那洋人怕是有點妖術,不然咋這樣厲害。”
林錚搖了搖頭:“不是妖術。這是現代軍隊和封建軍隊的差距,也是刺刀戰術的精髓所在。刺刀戰術的精髓——就是勇敢。刺刀戰術極簡單,靠的就是三個字:快,狠,準。兩軍相遇,越勇敢出手越快,越勇敢突刺越狠,越勇敢下手越準。咸豐六年,英軍曾有過僅靠西十人拼刺刀就擊退兩千俄國民兵的紀錄。”
他沒有再往下說。再往後那些戰例,他不能講,也不忍講。甲午戰爭中日軍發起刺刀衝鋒,總是把十倍於己的清軍殺得橫屍遍野。義和團時,半個連的法軍在速射炮掩護下悍然發動刺刀衝鋒,擊潰了兩千人的拳民。再往後,一支偉大的中國軍隊誕生了,他們把刺刀見紅當成家常便飯,三十米內見真章,把刺刀衝鋒當作常規武器,最終解放了整個中國。新中國崛起之後,還是那支軍隊,在朝鮮用刺刀和血性發動衝鋒與阻擊,將不可一世的對手殺得屍橫遍野。那支軍隊的口號是——陸上拼刺刀,海上拼刺刀,空中拼刺刀。伊拉克戰爭時,英軍二十餘人在彈藥即將耗盡之際發起刺刀衝鋒,一舉將近百名伊軍擊潰,己方僅三人負傷。刺刀,是軍人必有的血性。任何一支沒有膽量透過刺刀見紅來獲取勝利的軍隊,不過是一群綿羊罷了。
他收回思緒,拍了一下李海牛的肩膀,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對靶刺殺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防刺動作、撥刺反刺動作、槍托打擊、防守反擊套路——這些全要苦練。接下來還要上對抗練習,讓戰士們真刀真槍地對刺。你去催木工班,趕緊把我之前交代的那批一米三的木槍趕出來。讓戰士們穿上護具,拿木槍實戰對抗。”
“是,東家。”李海牛轉身大步朝操場外走去,步子又沉又快,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亢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