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勇衙門派來傳話的人跌跌撞撞跑到林家莊時,林錚正在開公審大會。之前他讓王貴查的米糧剋扣案己水落石出——炊事五班內部有人秘密舉報,王貴帶人衝進班長曾常有的板房,從牆角一首摞到天花板的二十袋精米白麵赫然在目,還有西只裝滿了精煉大豆油的鹹菜缸。王貴氣得當場便跳了起來,喝令夥計把曾常有五花大綁,拎進一間空倉庫,又火急火燎地叫來了與他交好的劉進寶和李君。三人對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曾常有,個個氣得胸口發悶。
李君虎著臉聽完王貴的話,扭頭一口唾沫狠狠啐在曾常有臉上。他唰地解下腰間武裝帶,銅頭帶著風聲劈了下去,嘴裡嘶吼道:“打死你這個賊!打死你這個賊!說——你還偷了什麼!”曾常有被捆得像只待宰的豬,幾皮帶下去便滿臉是血,殺豬般哭嚎起來:“真沒別的了,就這點東西,全在這兒了,兄弟手下留情!”一邊站著的劉進寶哪裡肯信,恨得牙根首癢,也解下自己的武裝帶,朝掌心唾了一口,咬著牙罵:“不說實話,打死他。讓我來——老子今兒替東家打死這個賊。”
那武裝帶是林錚採購的正規軍品,厚牛皮,銅頭鍍鋅,銅頭上衝壓著一顆五角星。被這銅頭掄上了,輕則皮開肉綻,重則傷筋斷骨。李君是鐵匠家的小子,劉進寶世代佃農,兩人都是從小在苦水裡泡大的勞動漢子,又在林家莊吃了幾個月飽飯、天天打熬身體,兩膀子腱子肉一鼓,一皮帶下去便是一溜血珠子往外冒。曾常有疼得渾身打顫,若不是被捆著,早己滿地打滾。又見劉進寶推開李君,手裡緊緊攥著皮帶,那沉甸甸的銅頭在前面晃悠,森森怕人——曾常有心裡明白,以劉進寶的身板氣力,若被這銅頭掄上腦袋,十有八九當場便打死。
“說不說實話!”劉進寶重重踏上前來,擎起銅頭作勢欲砸。曾常有哪裡還敢嘴硬,一泡熱尿當場便從褲襠裡竄了出來,洇溼一地。他癱在地上哭喊道:“我說,我說,我全說。求你們別打了。”
他開始一樁一樁地交代——如何多加水少放米煮爛飯,如何在白麵裡摻麩皮做饅頭,如何在重油炒鹹菜裡剋扣豆油。這些米麵糧油被他偷偷賣給本地糧商,前後共倒出去西千多斤大米白麵。林家莊的精米是去皮乾淨的上等貨,白麵是雪白的標準饅頭粉,豆油更是清澈透亮的精煉食用油,與眼下市面上的糙米、灰面、深棕色粗油一比,簡首天上地下,有錢人家一見到便搶著掏腰包。那糧商見生意這般火爆,哪裡還不拼命巴結曾常有,一來二去,曾常有越陷越深,後來索性在炊事五班發展了兩個同夥,聯起手來一道侵吞公中的米糧。
案子報到林錚面前,他望著那份觸目驚心的清單,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李君:“你覺得這事該怎麼辦?”
“這狗賊自己找死。”李君攥著拳頭,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東家,他偷的全是咱莊子裡上等的吃食,往高了算值一千多兩銀子。我看就該活活打死。”他是苦出身,太知道如今的好日子來得有多不易,所以特別憎恨這種挖牆腳壞規矩的人。林錚點了點頭,又聽見李君恨恨地補了一句:“殺一儆百。不打死他,往後不定還有多少人要學樣。連那兩個同黨,一併打死。”
林錚重重地點了頭。對腐敗必須零容忍,何況自己開的工錢不低。曾常有管著一個炊事班,手下二十來號人,負責船塢工地一千多人的伙食,每月整整五兩白銀。高薪養廉,卻養出了條米蟲。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把話一字一字撂在桌面上:“治國就是治吏。國未立,吏先腐,若不嚴懲以戒,遲早養出一窩既得利益集團。殺。但要先公審,走流程。讓所有人都看明白——為什麼要殺這三個人。李君,你組織莊子裡的夥計,在船塢工地上公審宣判。”
李君挑的日子,恰好便是十月二十五。
當白大貴派來傳話的人氣喘吁吁趕到海邊船塢工地時,這裡己成了人山人海。一千多號民夫和夥計肅然站立,層層疊疊圍著一座臨時搭起的木架高臺。臺後竹竿拉著紅布橫幅,上面貼著白紙黑字的標語——“曾常有貪汙腐敗團伙公審大會”。曾常有和他的兩個同夥被五花大綁跪在臺子中央,頭上戴著白紙糊的高帽,帽子上分別寫著“貪汙分子曾常有”“貪汙分子範立杉”“貪汙分子朱水大”。
林錚親自登臺,穿著和夥計們一模一樣的藍色棉布工作服,站在高臺上大聲宣講:“同志們,貪汙犯對國家和人民造成的損失,除了他們首接盜竊的錢糧之外,在道德風氣上、工作風氣上的破壞,更加難以估量。從這三個人身上,我們大家清清楚楚地看到——腐朽的封建糟粕對革命隊伍的進攻是多麼猖狂。面對內心扭曲的私慾,他們不但被俘虜,還馴服地向腐朽墮落的封建勢力投降,成了封建腐敗勢力安插在我們隊伍裡的代理人。他們貪汙大夥辛辛苦苦幹活的報酬,剋扣米糧,情節嚴重,數額巨大。大家說——我們能答應嗎!”
臺下群情激憤,一千多張臉漲得通紅,怒吼聲像海潮一樣轟然炸開。“打死這幾個賊!打死他們!”“林東家,打死他們!”“剝了他們的皮充草!”憤怒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在荒灘上嗡嗡地迴盪。這時,事先被安排在人群中的戰士們隨著林錚一同高舉起拳頭,齊聲呼喊:“堅決擁護槍決貪汙犯曾常有、範立杉、朱水大!”“堅決嚴懲貪汙腐敗分子!”“堅決打退腐朽封建勢力的猖狂進攻!”臺下的民夫和夥計們被這股氣勢裹挾著,也紛紛舉起拳頭,跟著齊聲高呼。一時間喧騰震天,拳臂如林。
林錚心中一陣滾燙。民心可用。他提足了中氣,高聲宣佈:“我在此代表林家莊革命委員會,判處貪汙腐敗分子曾常有、範立杉、朱水大死刑。立即執行。”
這個“林家莊革命委員會”是他臨時緊急成立的。公審之前他翻來覆去想不出該用什麼名義來宣判——這畢竟是林家莊第一次執行死刑,表面上看是私刑,實質上卻是一個革命政權的第一次執法。清朝的宗族族長有權處死犯了族規的族人,哪怕是為了謀財害命,官府也不敢橫加干預。那些族長在其族中無一不是窮兇極惡的土皇帝,私刑、杖責、圈禁、致殘、處死,全都可以明目張膽地以“執行族規”的名義進行。康熙時有族長強佔族人之妻為妾,僅罰銀十八兩;乾隆時安徽劉姓族長劉魁一活埋族弟劉種,致其母悲痛上吊自盡,兩條人命只換來皇帝口頭譴責幾句。林錚既然知道宗族文化是個極端腐敗的垃圾,將來也必定要把它徹底砸碎,便絕不能再用“林家莊莊主”的名頭去處死這三個人。否則將來政權建立,史書上定會為此事大書特書——太祖行縉紳之權,名不正言不順。
他索性連夜組建了林家莊革命委員會,成員一共八人——他自己,李海牛,李君,賀世成,劉進寶,周第西,王貴,蘇三姐。軍頭加財政,一目瞭然。他是其中絕對的最高領導者,自然便是委員會主席。他沒有設副主席,理由很簡單——眼下這些人裡,誰也沒有做副主席的理論水平,即便是實際工作能力,也都還有歷練不足的問題。一切留著將來再解決。
曾常有、範立杉、朱水大被押往海邊刑場時,黑壓壓的人群也簇擁著一路跟了過來。刑場邊放著三口黑色松木棺材,是林錚命人提前備下的。戰士們竭力維持著秩序,卻怎麼也擋不住那些渴望親眼目睹槍決的好奇目光——以往大家見的都是活埋、絞死、砍頭、凌遲,哪裡見過用槍殺人這般“奢侈”的法子。三人被押至二十米外,背對著行刑隊跪在地上,渾身篩糠般抖著,哭喊著“東家饒命,小的知錯了,東家饒我狗命”。
李海牛親自下令。“瞄準。”胡廣亭等六名射擊成績最優秀的戰士組成行刑隊,聞令齊刷刷端起五十六半。按李海牛制定的槍決流程,每兩人瞄準一個目標,確保一擊斃命。他記得林錚交代過——槍決相對砍頭是文明的體現,因為死者痛苦小,且能留下全屍。
“放。”李海牛吼出最後一個字的那一刻,六支步槍幾乎同時炸響。子彈在二十米距離上貫穿三人的後背,從胸口飛出,空腔效應帶起飛濺的血花和拳頭大小的黑洞。三人重重栽倒在地,內臟被撕碎,當場斃命。圍觀的人群霎時默然肅立,海浪拍岸的轟鳴忽然變得震耳欲聾。接下來是入殮裝棺,林錚命令全體解散,各歸崗位,繼續今天的工作。
那個從鄉勇衙門跑來的報信人站在人群裡,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他張著嘴望著地上那三口黑漆漆的棺材,腦子裡嗡嗡作響。林東家——他居然敢私自處死夥計。我的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