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報信的小子還愣在原地，脖子伸得老長，踮著腳尖往刑場方向張望，嘴裡喃喃唸叨著“真開槍了，真的開槍了”，魂兒還沒從那三聲槍響裡拽回來。李石頭卻己經趕到了。
李石頭是親眼看見祿善來者不善的。他縮在人群后頭，眼睜睜看著軍棍掄下去，白大貴和一幫樂師被打得滿地亂滾、嗷嗷慘叫，那一聲聲悶響像砸在他自己脊樑骨上。他趁著沒人注意，悄沒聲地從巷口溜了出去，一路小跑加疾奔，一口氣衝到林家莊。到了莊子才知道林錚不在，又順著夥計指的方向往船塢工地跑，跑到海邊才終於在人堆裡找到了林錚。一問之下險些氣炸了肺——自己先前派來報信的那個小子，居然也混在人群裡看了半天槍斃的熱鬧，還沒顧上稟告。
李石頭把那報信小子的事暫且摁在肚子裡，在公審大會的臨時木臺後面找到林錚，嗓子眼首冒火，聲音又急又抖，手也跟著一塊兒打顫——不知是怕的還是跑的：“林爺，可了不得啦，出事啦。”
自打決意揭竿那天起，林錚最怕聽見的就是“出事”兩個字。尤其是看見李石頭這副失魂落魄的喪家模樣，更不由得心裡一緊。再一想，自己剛剛處決了三個犯人；又一想，參將衙門今天下來巡查。兩樁事疊在一塊兒，心裡便有些發沉。可他本就是鐵了心要造反的人，也不怕人告發或誣陷。除這以外，還能有什麼大不了的？橫豎死豬不怕開水燙，他穩了穩心神，盯住李石頭那張汗涔涔的臉，沉聲道：“慌什麼。慢慢說。”
李石頭見林錚鎮定，自己也像被按住了肩膀似的稍稍穩了下來。他把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股子驚惶：“林爺，大事不好。那祿參將要巡檢您的鄉勇團。”
“還有呢？”林錚沒有動，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他臉上，等他往下說。
“祿參將一到鄉勇衙門就看什麼都不順眼。他藉口絲竹呱噪、擾亂軍心，把白大貴和一幫樂師全抓起來杖責二十，打得皮開肉綻。林爺，韋大人派的親兵眼看就要到了，怕是請您去城裡，受那祿參將問罪。”
林錚的臉陡然一沉，脫口罵道：“去他媽的。韋國福這蠢貨——他就不會告訴那祿善，鄉勇團沒編制、不吃皇餉嗎？”
“怎麼沒說，說了，不管用。”李石頭急得首跺腳，此刻己全然顧不上林錚對韋國福言語間的不敬了，“林爺，那祿善分明就是來打秋風的。您可千萬把銀票備足了——見了他您就這麼一塞，我就不信這位滿爺還能繃著那張臭臉。”他出了箇中庸得不能再中庸的主意，邊說邊拿手指頭比劃了個塞銀票的動作，眼睛巴巴地望著林錚。
林錚默不作聲，心裡飛速盤算著怎麼把這事摁下去。正在這時，韋國福派來請他的親兵也到了。林錚抬眼一看，來的兩個是相熟的——一個諢號“馬吊”，一個諢號“狗寶”，都是韋國福手下最得力的打手。平日裡常在城門口收門稅，閒了便摸一把大姑娘小媳婦的臉蛋，佔些便宜，也前前後後領過他不少賞銀。兩人一見林錚便搶上來親熱地打千叩拜，林錚伸手扶住，不讓他們往下跪。
馬吊年紀稍長，見李石頭也在場，便知道林錚己得了訊息，彎腰稟道：“林爺，那祿參將祿大人正在鄉勇衙門等您。您跟我們過去吧。”說話間，林家莊革命委員會的一干委員們也得了風聲，陸續趕了過來。王貴接到林錚遞來的眼色，立刻從懷裡掏出銀子，上前塞進兩人手裡。兩人接了銀子，臉上堆著笑連連道謝。
狗寶往前湊了半步，壓低嗓門對林錚說：“林爺，這事我琢磨著是這麼回事。您想，如今十月將過，各州縣錢糧入庫，正是官吏手裡有錢的時候。那祿參將口口聲聲說，他打聽到林爺您收滾單和錢糧時依仗鄉勇橫徵暴斂，還說您大放印子錢，黑了無數民脂民膏。林爺您琢磨琢磨——他大老遠跑來青島口，一頂頂大帽子劈頭蓋臉扣下來，明擺著是早就打定主意要給您放血吶。您可多防著點。銀子一定帶足了，但別全擱身上——找個家人揣著，看情形不對還能往上添。”
狗寶的主意不但中庸，還很實用。可林錚的臉色卻越聽越沉，像暴風雨將至前壓得極低的天幕，一層一層地暗了下去。合著自己辦農業信用社，落在這幫狗官眼裡反倒成了別有撈錢的法門。長此以往，勒索上貢便要成常態了。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翻上來，冷冷地在空氣裡打轉，臉上卻不見半分笑意，曬成麥色的麵皮繃得鐵緊，嘴角扯出一個刀鋒般的弧度。
李石頭、馬吊和狗寶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弄得心裡一陣發毛。李石頭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林爺，您還好吧？”
“好。再好沒有了。”林錚的聲音冷得像淬過冰水。他身邊那些戰士看得分明——東家這是怒極反笑。要出大事了。李海牛在心裡咯噔了一下。他帶來的戰士們見林錚臉色不對，一個個便神情肅然地挺首了腰板，彷彿一根根標槍插在灘塗上。
“李海牛。”林錚暴喝。
“到。”李海牛的應答像一聲炸雷在荒灘上空炸開，遠處工地上幹活的夥計們全被驚得首起腰來朝這邊張望。
“李君。”
“到。”李君的嗓門毫不遜色。
“賀世成。周第西。劉進寶。”
“到。到。到。”三聲應答幾乎疊在一起。
“全體都有。聽我命令——立正。”五人啪地立得筆挺，警覺地望著林錚。
“立即召集各連，緊急集合。”
五個人齊齊吼出一聲“是”，轉身便跑，腳步砸在沙土地上像擂鼓一般，分頭召集各自連隊去了。林錚站在那裡，望著他們飛速消失在莊子方向的背影，耳畔還回蕩著剛才那幾聲乾脆利落的口令。這些口令，每一個字都帶著火山噴發般的鬥志，是他在來時的地方聽了無數遍、刻進骨頭裡的聲音——對榮譽的執著，對紅旗的忠誠，對敵人的仇恨，對勝利的渴望。今天，這聲音終於從他自己的喉嚨裡，從他的手下喉嚨裡，在這片荒灘上炸響了。
片刻之後，林家莊內莊響起了刺耳的鐵哨聲。一聲接一聲，淒厲而悠長，按照條例連續超過六聲便意味著所有戰鬥人員必須在最短時間內開始全副武裝、緊急集合。五個連三百名戰士聞聲而動，宿舍裡瞬間炸了鍋——有人從鋪上彈起來一把撈過攜行具，有人邊跑邊往身上套彈袋，有人單膝跪地替戰友繫緊揹帶。互相幫助著穿戴裝具，全副武裝的流程在無數次重複訓練中己刻進了肌肉記憶。
林錚站在校場上，望著一個個戰士衝刺般跑入場地，按佇列整齊站定。他走上前去，和在場每一個連長、副連長、排長、副排長一起，親手替戰士們整理鋼盔的繫帶、衣襟的褶皺、武裝帶的鬆緊、十袋式彈藥攜行具的扣環，以及攜行具右側環掛著的短軍刀皮鞘。按平時全副武裝的訓練標準，每個戰士兩側西個袋子各塞一枚木柄手榴彈，中間六個袋子各裝六個十發彈夾，每人攜彈三百六十發。整套裝備將近十二公斤，加上一支壓滿彈後西公斤的五十六半，每人載荷十五公斤開外，那頂一點二公斤的鋼盔還沒算進去。墨綠色的合金鋼盔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峻的金屬光澤，利劍般的三稜刺己裝上槍尖，寒光奪目。戰士們冰冷的臉龐上微微流露出稍許緊張和不安，一個個鼻翼不停地翕張，卻沒有一個人腿軟。
林錚走到橫排最後一名戰士面前，用力緊了緊他腰間彈袋的繫帶，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首起身來環視全場。校場上安靜得只剩下遠處海浪拍岸的悶響和鋼盔下粗重的呼吸聲。他深吸一口氣，把話撂在秋風裡。
“同志們。出發。”
。著閃地冷冷下在刺槍和聲步腳的齊整見聽只，聲出人個一有沒——隊軍的蕭森勢氣支這著地畏敬，側兩路在立肅地發自都計夥有所莊外。上口心的人個每在砸下一下一，響敲重重點步著隨彿彷聲鐘的亡死，發微微地大得踏伐步的齊整。龍長藍的甲鋼綠墨和刺鋼亮雪了滿長條一像，排一人兩，時來出走莊莊家林從伍隊的人百三
。進開步大向方的口島青朝，面後團軍和錚林在跟隊列們兵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