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之所以下決心立刻向大地主開刀,理由有三。其一,土地可以分給貧苦農民,讓新政權在最廣大的底層紮下根來。其二,抄沒的金銀能充實財政——打仗打的就是銀子。其三,地主是滿清伸在鄉間的爪牙和耳目,一日不除,新政權一日不能安枕。
他也曾反覆掂量過,能不能把地主階級拉到自己這邊來。掂量到最後,答案是明擺著的——地主想要的東西,他一樣都給不起。地租高達土地產出的五到七成,甚至更多——這條他能給嗎?族長身份讓地主在村子裡當土皇帝,對農民生殺予奪——這條他能給嗎?地主還能花銀子買官,除了造反什麼罪都能拿錢抹平——這條他能給嗎?地主貪婪地利用自己的地位不斷兼併土地,恨不得把所有農民全變成佃戶——這條他能給嗎?這些要求他一樣都滿足不了。偏偏滿清全都能給。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結論清清楚楚——他和地主階級絕不可能尿到一個壺裡去。那便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他們不死,新政權就得死。”
山東公社的軍事會議開到了深夜。縣衙大堂裡燭火通明,把一張張年輕而亢奮的面孔照得又紅又亮。最終決議下來,李海牛的一連和李君的二連駐守青島城及城外港口碼頭,兩個連的新兵訓練放在守備營校場。劉進寶的三連和周第西的西連駐守林家莊,新兵訓練在內莊操場進行。賀世成的五連駐守船塢工地,新兵訓練同樣放在林家莊內莊。打土豪分田地的任務由林錚親自帶隊,從各連輪流抽調排級兵力下鄉。王貴繼續負責倉儲運輸和錢糧調撥。蘇三姐負責幹部學校的擴建——從夥計裡招收識字的人,用林錚的教材開設掃盲班,同時還要負責新民主主義啟蒙和社會主義教育,給戰士們灌輸最基礎的紅色思想,把他們的革命熱情鼓動起來,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了子孫後代的幸福去鬧革命。
此外林錚還提了一條——在林家莊北面通往即墨縣的路上構築壕溝陣地。他把這項工事交給了李君,要求嚴格按土工作業教範施工,帶著戰士和莊子裡的夥計一起幹。“東家放心,咱有那雪花鋼口的工兵鏟,一條戰壕一上午就能挖出來。”李君拍著胸脯,信心足得像喝了半斤燒酒。
軍事工作佈置完,林錚緊接著開始佈置社會工作。
“海牛你在青島口駐防,要配合賀萬年把城裡百姓安頓好。有人鬧事,當場處死。夜間宵禁——除非急病求醫,否則一概擊斃。你和賀萬年要是意見不統一,立刻報我。還有,為了防止有人在城裡縱火,送水的水車不能停。安排戰士跟著水車,盯住每一條街巷,防止有人趁亂出城走漏訊息。眼下遇春商號外地的夥計還都沒趕回來——起義的事能壓一天是一天。”
“是。”李海牛應得乾脆利落。
“明天通知城裡各店鋪,立刻開市照常營業。所有商品未經許可不準漲價,否則按擾亂市場秩序抓起來。我估計米店和糧鋪肯定會跟風漲——今晚你連夜從林家莊運糧食進城,明早在鄉勇衙門開個臨時米店。精白米一斤五十文。再貼個告示,告訴百姓這是專供他們買的平價糧,禁止糧商囤購。發現有奸商敢偷買這些平價糧轉手倒賣——一律抓起來,拉到縣衙門口公開處決,以儆效尤。”
“是。”
“還有,牢牢控制碼頭。海關和稅務司的舊官僚和辦事人員全押進城裡關起來,其餘工作照常進行。通知碼頭上的力夫和把頭,就說朝廷查出海關和稅務司走私貨物,鄉勇奉了孫茂文的命來抓人,不想有人財迷心竅拔刀武裝反抗,這才打死了幾個人。孫茂文的大印在這兒——海牛,你好好利用它。”
“是。”李海牛接過那方沉甸甸的銅印,掌心裡沁出了一層汗。
“為防止訊息洩露,暫時不通知林家莊的夥計們起義的事。一切工作照常。各級幹部要叮囑戰士——把口把牢,不許外傳。”話雖這樣說,林錚心裡也清楚,這道訊息封不了太久。會議散時己過了半夜,好在賀家早差人送來了幾大筐煎餅,大夥就著涼茶狼吞虎嚥地塞飽了肚子,這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各自散去。
天一亮林錚便起了身。深秋的晨風從海上灌進來,帶著一股子又腥又涼的潮氣。他第一個去的地方,是板房區裡白小旗住的那間小屋。
“白大嫂,是我。”他抬手叩了叩門板。屋裡一陣窸窣響動,不多時門便從裡打開了。白小旗的頭髮簡單地挽在後腦,盤了個圓髻,臉上還帶著剛被吵醒的惺忪,眼神卻己恢復了平日的警覺。
“恩公這麼早過來——可是有急事?”
“我幾乎一夜沒睡。有件事得馬上告訴你。”林錚跨進門,抬眼朝床上掃了一眼——白康裹著被子睡得正沉,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而安穩。他在牆邊一條簡陋的條凳上坐下,開門見山。
“我來跟你說個事。昨天我起義了。拿下了青島口,殺了幾個大官和一些清兵。眼下整個青島口都在我控制之下。不過我估摸訊息很快就要傳出去——到時候朝廷一定會派大軍來剿。林家莊能不能撐下去,全看接下來這一仗打不打得贏。”
白小旗愣了。那雙流星般的大眼睛首首地望著林錚,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恩公——說笑?”
“說笑?這麼大的事,我不開玩笑。”林錚穩穩地迎著那雙眼睛,目光像釘子一樣扎進去。
白小旗也注視著他。片刻之後,她臉上的惺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錚從未見過的、沉甸甸的果決。她雙手抱拳,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刀鋒削出來的一般:“恩公一大早來找我,肯定不是來開玩笑的。我白小旗也不是說笑的人。當初我就說過——白馬會唯恩公馬首是瞻。這話絕不是說說而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