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又交代了幾項具體工作安排,最後把教鞭往桌上一擱,提高了嗓門道:“散會之後,各級幹部抓緊把這次軍事會議的思想給戰士們傳達下去。下午大家注意補覺。今晚連夜出發,進攻姜山縣。”
“現在散會。”
幹部們紛紛起立往外走,腳步聲把堂前那塊青磚地踏得咯噔作響。李海牛卻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後,等人都走盡了,他反手把門掩上,又折了回來。
林錚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笑道:“海牛,想找我談組建騎兵的事吧?”
“是,主席。昨晚我一夜沒閤眼,翻來覆去琢磨您說的那個騎在馬背上的步兵。”李海牛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兩隻粗糙的大手按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著,眼底藏著兩簇按不下去的火。
“哦?那你說說,西方列強的龍騎兵,到底是怎麼個打法?”
“主席說龍騎兵是騎在馬背上的步兵。我琢磨著,這種兵既人人騎馬,用的又是步槍,那可不就是一支來去如風的步兵?兩條腿追不上的,他們追得上;兩條腿跑不掉的,他們跑得掉。”李海牛用指節敲了敲桌面,語速又急又亮。
“大體不差。”林錚點了點頭,把茶缸子放下,在屋裡踱了兩步,聲音不急不緩地鋪展開來,“龍騎兵很少拿馬刀肉搏。他們的打法,往往是透過快速迂迴包抄,騎馬搶佔敵軍周圍的山丘、高地。趕到能居高臨下的地形以後,翻身下馬,拿步槍向敵軍射擊。因為佔的是高地,易守難攻,敵人會非常難受。一旦敵軍決心進攻,他們要麼上馬便走,要麼乾脆從山坡上首衝下來,用馬刀發起高速衝鋒。海牛,你當過騎軍鋒將,一定明白——俯衝下來的騎兵就像一顆顆出膛的炮彈。低處的步兵若沒有足夠火力,撞上去便是瓷瓶碰石板,粉身碎骨。”
李海牛聽到這裡,喉結上下滾了滾,眼裡的光又亮了幾分。林錚沒等他開口,繼續往下說:“龍騎兵還常去騷擾敵人的補給線,或者用放風箏的戰術——打一輪就走,打了就跑,叫敵人想打也打不著。一支二三十人的龍騎兵,往往能牽制對方兩三百人的線列步兵。要麼把人拖得疲於奔命,要麼嚇得對方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原來是這麼回事。”李海牛猛地拍了下大腿,聲音都高了幾度,“主席,您要是打算成立龍騎兵,海牛願現在就去給您挑人、練兵。”
林錚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份審慎的涼意:“騎兵不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不是從小在馬背上滾大的人,根本熬不住長途顛簸。而且龍騎兵不只要下馬射擊,有些時候還得在馬上放槍,更要使得好馬刀。再說,適合龍騎兵的戰馬也不好找——步槍和大炮一響,尋常馬匹嚇得炸了群,能把背上的騎兵活活掀下來。”
李海牛的眉頭擰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揉著膝蓋,像是要把它當成一塊生鐵來盤。林錚見他這般放不下,沉吟片刻,到底鬆了口:“如果規模不大,先搞個一百來人的騎兵營試試,我養得起。不過醜話說前頭——短期內別指望它形成戰鬥力。真要上了戰場,那些沒訓好的馬鬧出笑話也說不定。”
李海牛登時眉飛色舞起來,騰地起身,胸脯挺得老高:“主席放心,我定好好挑馬,仔細選馬術好的戰士。”
林錚笑了,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回頭我找幾本講軍馬育種、交配、閹割和訓練的書給你。閹割這關尤其難,全世界都是個難題。手術得配麻醉藥劑,器械必須乾淨,術後還要抗菌素防感染——否則閹完的馬十有五六活不過去。”
李海牛一聽這話,連連點頭,話匣子像是被鑰匙捅開了:“軍馬必須閹。不然一到春天,公馬發情找不著母馬,非炸群不可。以前俺們在捻軍,用的不是騸馬就是母馬。母馬溫順好使,還出馬奶,能省嚼口。”
林錚擺擺手,糾正他道:“那是蒙古騎兵的老法。歐洲列強的重灌騎兵,誰用母馬?論個頭論力氣,論衝刺論耐力,母馬都差了公馬一截。一支過硬的騎兵,絕不可能靠母馬充門面。”
李海牛咂了咂嘴,像是被戳中了舊習慣,悶聲道:“馬閹不好就會穢膿,沒幾天就死了。”
林錚笑而不語。他心裡清楚,李海牛說的都是實打實的經驗,但技術終究在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把頭偏過去問:“海牛,你說——清軍的馬為什麼都那麼矮?”
“蒙古馬本就不高,青海馬倒大些。”李海牛脫口而出,末了又補一句,“可大馬騎著沒蒙古馬穩當。洋教會的洋馬俺也搶到過,跑起來一縱一跳,看著好看,騎上去顛得厲害,想在馬上放箭,門兒都沒有。”
“跟內行說話就是痛快。”林錚讚了一句,順著話頭說了下去,“蒙古人能把騎射玩到爐火純青,靠的正是奔跑平穩的蒙古馬。高頭大馬雖衝得兇,可許多馬術動作做不來——左右翻身、鐙裡藏身、跳馬躲閃,哪一樣都不行。所以西方騎兵真到了白刃肉搏,反倒被蒙古騎兵打得滿地找牙。這道理細想起來,挺有意思。”
“主席您懂得真多。”李海牛聽得心服口服,搓著手笑了起來。
林錚也笑,話鋒順著思路往深處滑:“所以我才說,蒙古馬其實是當龍騎兵戰馬的好材料。只要不拿去和高頭大馬正面衝撞,單拿來行軍代步、下馬射擊——那是再好不過。耐粗飼、不挑料、上膘快,幾天不吃不喝都能扛,還能一跑就是幾十裡。就是性子野、脾氣烈,當軍馬必須先閹。若能把閹割的死亡率降下來,這事便成了一半。”
“主席說得對,只要不肉搏,蒙古馬當龍騎兵的坐騎,最合適。可不能再粗養了,得按一天十斤乾草、五斤黃豆的標準來。乾草管夠,馬才不掉膘。從馬入營那天起,它們就是咱的革命戰友。”林錚的目光落向窗外,語氣忽然輕了幾分,像是說給李海牛,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主席,我這就去挑馬。先把聽見槍聲不驚的選出來,剩下的全拉去當挽馬。”李海牛說罷,朝林錚行了個軍禮,轉身便興沖沖地出了縣衙。林錚望著他那股子急不可耐的背影,端著茶缸子搖了搖頭,笑罵了一句:“馬痴。”
忙活了一上午,林錚去守備營和戰士們一道吃了中飯。剛撂下碗,外頭便傳來一陣爭吵。出去一看,是李君和劉進寶正堵在校場邊上,為剪不剪頭髮爭得面紅耳赤。
李君一見林錚,像找著了包青天,幾步搶過來:“主席您給評評理。我說把頭髮全絞了,他劉進寶偏要把頭髮留起來。要真留起來,披頭散髮的,那不成女人了?”劉進寶梗著脖子反駁:“頭髮是爹孃給的,要不是滿清逼著剃髮,我連前腦門都不捨得刮。”
林錚苦笑。自打起事,他從沒下過強制剃髮的命令,怕的就是戰士們心裡反感。可他成天光著腦袋在營裡走動,幹部戰士早看得眼熱,己經有人暗地裡學他,把辮子剪了,梳了個清清爽爽的短髮,私下裡管這叫“革命頭”。可也有些人想學太平天國,留一頭長髮。兩下一碰,自然就吵了起來。
“長毛是個什麼東西。咱革命軍隊,怎麼能學太平天國那幫邪教分子。”林錚一聽劉進寶的主張就來了火,一把將他按在板凳上,從旁邊戰士手裡抓過剪刀,咔嚓咔嚓幾下,給劉進寶剃了個狗啃似的板寸。劉進寶坐在那裡,肩膀繃得死緊,咬著下唇一聲不吭,臉上又憋屈又不敢發作。林錚退後兩步,打量著自己的“傑作”,乾巴巴地笑了兩聲,嘴硬道:“這不挺好看嘛。以後所有幹部都給我剃板寸——又涼快又好洗,髒了拿肥皂一抹就乾淨。”說罷把剪刀往桌上一丟,拍拍手揚長而去,留下滿頭碎髮、一臉幽怨的劉進寶,和站在旁邊壞笑得前仰後合的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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