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然坐在床邊，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對面牆上那道被檯燈照出來的光斑，聲音悶悶的。
“我不想告訴他。就是他現在回來了，我都不知道要不要讓他進門。”
她頓了一下，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睡褲上的一個線頭，“我知道這不是他的錯，他媽媽拿命逼他，他能怎麼辦。可他壓根就沒出來追我。我在河邊蹲了那麼久，回頭看了好幾次，那條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後來小茹帶人打我的時候，我就想，他要是能來就好了。可他還是沒來。”
她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李琳你是沒看見他媽媽那個態度。我從進院子開始，她連正眼都沒看過我一眼。我彎著腰喊她阿姨，把營養品遞過去，她當沒看見。”
“後來我聽見她在屋裡跟老周吵架，說我就是個離過婚的女人，說晦氣。她那句話說得特別響，隔著門縫我在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我覺得我根本就進不了他家的門。我這輩子都沒被人這麼嫌棄過。”
李琳坐在她旁邊，伸手把陳然攬進懷裡，手掌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別哭了，別哭了。我知道你委屈。誰碰見這種事都受不了。你大老遠跑過去，帶著東西彎著腰喊人，連門都沒讓進，換成我早掀桌子了。”
她把陳然肩膀上粘著的一根碎草屑拈下來扔在地上，那根草屑是從河邊的沙地裡沾回來的，一首粘到現在。
“你放心，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等老週迴來，我問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要是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那他就不配跟你在一起。”
她說完把陳然鬆開，從兜裡掏出手機，“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你別攔著我。我不是要跟他吵架，我是要讓他知道你今天經歷了什麼。你是他物件，你被人打了，他有權利知道。他不回來處理，誰來處理？靠你一個人在這裡抹眼淚？”
陳然張了張嘴，想攔，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李琳己經把電話撥出去了。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李琳按了擴音，周志強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又急又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
“李琳？陳然呢？她怎麼樣了？我打她電話一首關機，急得我差點去火車站。她臉上傷得重不重？身上有沒有事？”
李琳拿著手機，語氣很衝，但壓著沒有吼出來，“你還知道問？陳然現在在我旁邊，臉上全是傷，胳膊上也有。你知道她今天經歷了什麼嗎。你媽把她罵跑了以後，那個叫小茹的帶了西五個女的把她堵在河邊，撕她的衣服，拽她的頭髮，又踹又打。你那時候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鐘，安靜得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
然後周志強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啞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你說什麼？小茹帶人打她了？我不知道——我媽攔著我不讓我追，我一首在屋裡跟我媽吵，吵完了我又出去找了好幾圈都沒找到她。我要是知道她捱打了，我就是翻牆也翻出來。她人呢？你讓她接電話，我跟她說。”
李琳看了陳然一眼，陳然搖了搖頭。
李琳把手機拿近了一點，“她現在不想跟你說話。晚上也沒車了，你明天一早坐最早的那趟車回來。我也不上班了，就在這等著你，等著你給我一個解釋。你回來以後自己跟陳然說。你要是處理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
周志強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低低的，像是咬著牙在說話，“行。我明天一早就坐車回去。李琳，你幫我照顧她一晚上，別讓她一個人待著。跟她說，我對不起她。我明天當面跟她道歉。”
李琳嗯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當晚李琳沒走，去樓下小賣部買了桶泡麵和兩根火腿腸，泡好了端到陳然面前。
她把叉子掰開遞到陳然手裡，“吃點東西。你看你這個樣子，臉色白得跟紙似的。不吃東西明天怎麼有力氣罵他。”
陳然接過叉子，在面桶裡攪了兩下，挑起一根麵條，吃了一口就擱下了。
李琳看了一眼那碗幾乎沒動的泡麵，也沒勉強，自己呼嚕呼嚕把剩下的吃了。兩個人洗漱完躺下，李琳把被子往陳然那邊多拽了一點，說了句“別想了，睡覺”，然後把燈關了。
黑暗裡陳然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李琳的呼吸聲沒一會兒就勻了，她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把手機從床頭櫃上拿起來，電池塞進手機殼裡，按了開機鍵。螢幕亮起來，訊號條剛冒出來，手機就開始嗡嗡地震，一條接一條的簡訊像排著隊似的往螢幕上蹦。發件人全是周志強。
第一條是：然然你在哪，我從家裡跑出來了找了你三圈都沒找到，村子都快被我翻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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