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拳頭，一拳砸在旁邊的棗樹幹上。
樹皮粗糙，磨破了他的指節，血珠子從皮膚裡滲出來，順著手指頭往下淌。
他感覺不到疼，只覺得胸口裡有一團火，燒得他喘不上氣來。
他把頭抵在樹幹上，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
他在牆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首到聽見有腳步聲往這邊走來，才趕緊用袖子把手指頭上的血胡亂擦了兩下，又在孝衣上蹭了蹭手背，從棗樹後面走出來。
臉是黑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眼睛裡全是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覺的人。
來找他的是那個管事的長輩，看見他從牆根底下鑽出來，手裡還攥著手機，劈頭就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責備。
“志強你怎麼回事？火葬場的車馬上回來了，骨灰盒到了門口你得去接，這是規矩。親戚們都看著呢，你在那躲清閒像什麼話。你媽一輩子就這最後一回了，你不能讓她走得不安心。”
周志強悶著頭，聲音發乾，“我知道了。這就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長輩，而是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他走到院門口，按照長輩的指點，跪在門口等著。
靈車來了，他接過骨灰盒，那盒子還是溫熱的。
他捧著骨灰盒進了院子，擺在靈棚裡他母親的遺像前面。
親戚們陸陸續續地圍過來，有人在哭，有人在燒紙，有人在擺供品。
周志強跪在靈棚前面的蒲團上，低著頭，臉上的表情僵硬得像一塊石頭，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上的磚縫，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有親戚小聲議論，說這孩子估計是媽沒了心裡難受，也有人說是剛才小茹家鬧那一場把他氣著了。
誰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誰也猜不到他現在心裡在翻騰著什麼。
又過了好一會兒，陳然回來了。
她從計程車後備箱裡把編織袋拎出來，袋子裡塞滿了衣服和生活用品，沉甸甸的，勒得她手指頭髮紅。
她走進院子的時候，正好看見周志強跪在靈棚前面的蒲團上。
院子裡的人少了一些，燒紙的火光一明一滅的，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
他的脊背是彎著的，頭低著，整個人縮在孝衣裡，像一塊被掏空了的石頭。
陳然站在院門口看了他兩秒鐘，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不安，他跪在那裡的樣子，跟陳然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把編織袋放在廂房門口，然後轉身朝著靈棚走去。
她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從院子門口走到靈棚前面這段路，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問清楚。
她要問清楚周志強到底有沒有結過婚，到底有沒有什麼事瞞著她。
一路上她想著怎麼開口，想著周志強會怎麼回答，想著如果王勉說的是真的她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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