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驟然墜入谷底,方才升騰起的那一絲期待,轉瞬燃得一乾二淨。
轉念回想,方才在道觀裡他和師父拌嘴嬉鬧、開門時慵懶睏倦的模樣,和記憶裡年少散漫的師兄分毫不差。
或許是我多慮了。他潛心鑽研道法,大抵只是幡然醒悟,不願白白辜負自身過目不忘的天賦,並非窺破我穿越換魂的隱秘。
想來是我久困深宮,滿心迫切想要找到同路人、求一個答案,才變得這般敏感多疑,方才一時衝動拿現代順口溜試探他。好在那句讖語說辭模糊,倒不至於太過突兀引人深究。
我侷促地扯了扯唇角,勉強擠出一笑:“滋味還算尚可,往後若是有機會,定帶些回來給師兄嚐嚐。”
林竹淡淡頷首,再沒有多餘言語,靜靜立在石階上目送我下山。我追上等候己久的曾健與素馨,一行人沿著林間原路折返驛站。
暮色沉沉,驛站之中驛卒、往來人馬依舊往來不絕。我陪著素馨簡單用過驛丞備好的晚膳,身心俱疲,早早便歇下安睡。
往後十餘日趕路,一路舟車勞頓,所幸全程風平浪靜,並無波折。我雖對沿途山川風物滿心好奇,卻不願再給恪盡職守的曾健平添難處。前線邊關糧草要緊,若是我屢次生出旁的心思耽誤押執行程,實屬不妥。
好在一路有素馨相伴,她心思活絡,總同我講各地奇聞趣事,句句詼諧,消解了趕路的枯燥乏味。
我一邊聽她輕言慢語閒談,一邊掀開馬車側簾,任由午後暖風裹挾著日光拂在面上。
越往前行,官道之上越是繁華喧囂。車輪軲轆之聲連綿不絕,行人商旅川流不息,挑擔小販、策馬旅人交錯往來,一輛輛廂式馬車首尾相接綿延向遠方,不少大型商隊滿載貨物,護衛隨行。細細觀察,無論是獨行客商還是結伴商隊,連同身後押送糧草的鑾駕,皆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前行。
我掀簾抬手,示意隨行的曾健靠近車旁。
“曾將軍,我們眼下到了何處?為何沿途商隊這般繁多?”
曾健勒住馬韁拱手回話:“回殿下,前方便是潭州,今夜我們在此休整。潭州乃是腹地商貿重鎮,地處臨鄴國土中心,水陸兩路西通八達。本國各地商戶雲集於此,北邊晉朔、西疆沙陀異族行商也常年在此落腳經商,是以官道之上才這般熱鬧。”
我微微頷首,抬眸遠眺前路。一望無際的車馬行人順著官道一首鋪展到城門之下,高聳青磚城牆巍峨壯闊,氣勢絲毫不輸京城,一眼便能窺見這座城池商賈雲集、家底殷實的富庶氣象,可見將軍所言句句屬實。
“殿下,我等入城休整另有要務。潭州囤積大量糧草,是朝廷定下的北疆中轉糧倉,戶部官員早己在城內等候交接,我們需在此交接一批軍需糧草再繼續北上。”
“交接核驗要耗時多久?”
“約莫一日,軍中糧草文書繁雜,每一筆糧草都要仔細核對,容不得半點馬虎,事關邊關將士安危。”
我輕輕嘆了口氣,眉眼染上幾分煩悶:“如此說來,明日我只能困在行宮之中打發時日?”
“殿下不必憂心,潭州絕非荒郊驛站,不會讓您煩悶無趣。官府早己備好專屬行宮供您歇息,若是明日閒悶,殿下大可入城閒逛,末將調撥親兵貼身護衛。只是此地魚龍混雜,還望殿下切莫獨自走遠。”
我心頭一喜,連日趕路積攢的疲憊苦悶消散大半。果然我沒有看錯曾健,心思細膩,單單一句輕嘆便聽出我的煩悶,事事思慮周全。
“將軍體恤我一路奔波,有心了。出去散心本是小事,我定然懂得分寸,不會讓將軍左右為難。”說罷我微微斂衽,謙和俯身一禮。
“殿下深明大義,末將自然放心。”曾健垂首拱手應答。
車輪緩緩滾動,不多時便抵達潭州城門之下。
素馨上前小心扶我走下馬車,巍峨城門下早早列隊等候一眾地方官員。為首一身赤紅官袍的中年男子見我現身,快步上前跪地叩拜,身後大小官吏緊隨其後齊齊下跪。途經城門的百姓、商旅見狀也紛紛俯身低頭,這般陣仗突如其來,一時間叫我有些猝不及防。
好在深宮數年,這般跪拜場面早己司空見慣,我並未慌亂失態。
“臣潭州知府邢知遠,恭迎公主殿下聖駕,殿下千歲安康。”中年知府叩首高聲稟報,身後官吏齊聲附和。
“諸位大人無需多禮,盡數起身吧。”我抬手虛扶,示意邢知遠平身,“本宮奉皇兄旨意遠赴北疆,途經潭州不過短暫歇腳,大人不必這般鋪張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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