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眸看向他，語氣清亮篤定：“你方才說年年只能縫補拼湊，依我看，這未必就是無解的死局。”
蕭臨戈聞聲回神，眸底的恍惚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經軍務的審慎與冷靜。他微微蹙眉，當即出言否決，語氣沉穩且有理有據，絕非武斷偏見。
“你所想的路子，北域駐守的幾代人，年年都試過。”
他望著我，逐條道出多年積弊，字字都是實打實的軍務難處：“此事看似簡單，實則三處死結，根本無從破解。第一，人手極度短缺。軍中皆是習武兵卒，無人精通針線女紅，府中繡娘寥寥數人，杯水車薪。若強行抽調士卒做工，邊防值守、巡城操練盡數荒廢，得不償失。第二，舊衣舊棉早己不堪複用。陳年棉絮常年受壓板結、腐朽空心，哪怕拆洗重填，保暖性也十不存三，北疆寒風凜冽，穿不上幾日便塌扁透風，毫無用處。第三，工期太慢。舊日製衣皆是一人包攬全活，拆衣、梳棉、裁布、縫紉、填絮一人到底，耗時耗力。眼下寒意日深，按舊法趕工，永遠趕不上降溫的速度。”
說完，他深深凝視著我，眼底帶著一絲剋制的打量與試探，語氣淡了些許疏離：
“這些皆是軍務俗苦，層層桎梏，非閨中可想。你素來養尊處優，今日忽然對冬衣改制一事格外上心，心中……是存了什麼別的想法？”
這話入耳，我心口驟然一堵，又氣又涼。
我定定望著他，語調帶著幾分委屈與凜然：“在你眼裡，我但凡關心一句將士疾苦，便是別有所圖？我若真有心窺探軍務、另有所謀，有的是隱秘便捷的法子，何必這般勞心費神，蹲守著縫補舊衣的瑣碎小事來迂迴試探？”
蕭臨戈看著我眼底真切的慍意，非但沒有收斂，反倒唇角微抬，帶著幾分慵懶狡黠的調侃：
“哦？便捷省事的法子？譬如……美人計？”
這句輕佻戲謔瞬間點燃了我的火氣。
我眉目驟冷，語氣鄭重又失望：“蕭臨戈！我在同你商議數萬將士過冬保命的正事，句句務實求真，你不信我、猜忌我也就罷了，竟還要拿這般輕薄言語打趣！”
見我是真動了氣，眼底再無半分笑意，他才終於斂去所有玩鬧神色，端正姿態，沉默靜待我的對策。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悶氣，條理清晰、一字一句鋪開全盤籌劃，每一句都精準對應他剛剛提出的三重死結。
“你憂心的人手、材料、工期三難，我皆有對症解法，絕非一時空想。”
“先說人手。如今入秋轉寒，北疆田地己然休耕，鄉間無農事可忙，城中無數婦人閒居在家，無以為業。將軍府倉廩充盈、錢糧寬裕，大可張貼告示，以豐厚錢糧為酬，徵召城內願意做工的民婦。我想在府中設立臨時製衣局，統一規制、統一管理、統一食宿。一來百姓得謀生之路，安定民心；二來大批次縫紉人手徹底補足，完全無需動用軍中士卒，不耽誤半點防務。”
“再者是材料弊端。我深知舊棉朽壞、保暖不足，自然不會全盤依賴廢料。我們調出部分府庫存銀，就近採買一批新棉，新舊搭配、分層填充。棉襖外層鋪嶄新棉絮，緻密厚實、擋風鎖寒；內層用仔細梳理蓬鬆的舊棉充實衣身、撐足厚度。新舊相雜，既省下鉅額開支，又能保證成衣禦寒夠用，穩穩撐到朝廷正規冬衣調撥抵達。”
“最後是工期低效的癥結。舊法拖沓，是因一人包攬全程，繁瑣耗神。我們改舊制、分工序、專崗專職。一部分人專職拆解破衣、梳理殘棉；一部分人只負責丈量裁布；一部分人專攻縫製衣身、袖管、領口；最後專人填棉、鎖邊、整熨收尾。人人只精一道工序，熟能生巧，輪轉流水作業，效率何止翻倍。屆時徵召數百民婦分班晝夜趕工，不出半月，七萬套禦寒夾襖盡數完工，足夠全軍將士安穩越冬。”
一整套計策娓娓道來，邏輯縝密、落地可行，全無半分閨閣空想。
蕭臨戈垂眸沉思良久，燭火搖曳，映得他眉眼深沉難測。
許久，他緩緩點頭，可轉瞬，他又輕輕搖頭，語氣沉定：“計策無錯，穩妥周全。但此事，依舊不行。”
我微微一怔，不解抬眸：“哪裡尚有不妥？”
他抬眼望我，眸中猜忌盡數褪去，只剩隱忍的固執與顧慮，字字鄭重：“你所言所有解法，我逐一審視，無一紕漏，確是當下最優破局之策。”
“那為何不行？”我追問。
他喉結微滾，避開我的視線，聲音放得很輕：“只因主事之人是你。你是先是朝廷冊封的公主，又是堂堂將軍夫人，這般徵召民婦、統籌工坊、排程錢糧、日夜理事，件件都要拋頭露面、周旋市井。北域民風粗糲，流言無狀，我不願讓你受半句閒言非議。”
他語氣微軟：“我不忍。”
可轉瞬，他的語氣又硬了幾分：“不對。是我不能讓你拋頭露面，這不符合規矩。”
這話徹底堵得我心口發悶，又氣又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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