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終究是在滿心焦灼與無盡煩憂中緩緩落幕。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我臥於床榻,卻毫無半分睡意,白日里的一樁樁風波、一重重困境,反覆在心頭盤旋纏繞,輾轉難安。
我細細覆盤眼前所有僵局,默默思慮破局之法。
物料難題首當其衝,商戶抱團抬價、蓄意違約,態度強硬、毫無底線。王遠明所言不假,他們拿捏準了我們工期緊迫、不敢停工、不敢強壓民心的軟肋,肆無忌憚藉機牟利。
我心底暗自打定主意,絕不動用官府公帑半分。
府中公賬、錢糧庫存,皆是全城軍務民生的根本,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我若是因公私耗、額外加價填補虧空,不僅落人口實、惹人非議,更會折損蕭臨戈的威嚴,落得一個主事無能、肆意靡費的話柄,白白辜負他為我周全鋪好的前路。
官府的錢,一分一動皆關乎大局,萬萬動不得。
思忖良久,我心底生出唯一的退路。
在我遠嫁北域之時,太后與凌昭珩曾為我準備兩車豐厚嫁妝,至今仍完整封存於侯府庫房之中,未曾動用分毫。
若是真到萬般無奈、商戶死咬加價的絕境,我便擇日回侯府,取出部分嫁妝變賣,以我私財填補物料差價,絕不因公損公、拖累軍務。
哪怕耗我私產,也要守住製衣局,守住這份差事,守住蕭臨戈交付我的信任。
解決了物料的退路,可人手的難題,依舊無解,沉沉壓在心頭。
我終於徹底看清現實。
這片新定的邊城,百姓尚無家國歸屬感,亂世輾轉、朝秦暮楚,早己看透更迭亂世,不信大義、不談忠君。我口中的戍邊護國、針線暖心的家國情懷,於他們而言,不過是虛無縹緲的空話,絲毫無法撼動他們固守多年的世俗執念。
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內的思想根深蒂固,早己刻入骨髓、融入世俗肌理,絕非我三言兩語、一腔熱忱便能撼動。
我白日里府前慷慨陳詞、句句坦蕩,終究只是自我感動的天真執念。
想通這一點,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盡數消散。
罷了。
既無捷徑可走,便唯有用最笨拙、最愚鈍、最磨人的法子。
臉面、身段、身份,在此刻的困境面前,皆是虛妄浮雲。
我己然下定決心,放下所有矜貴體面。往後日復一日,我便挨家挨戶、逐門逐戶登門拜訪。不求一日全員歸崗,不求一朝盡數破冰。
一日走訪十家,能勸動五家便是收穫;一日留住數人,便能穩住一分根基。
哪怕工期被迫拉長、程序緩慢拖沓,哪怕受盡冷眼、遭人推諉,哪怕步步艱難、事事不易。
只要一日有人堅守做工,織衣局便一日不會停工;只要我步步不放棄,這件利軍利民的實事,便終有做成之日。
夜色深沉,我閉目凝神,將所有煩憂壓入心底。
前路荊棘滿布,風波未平,可我心中的執念與擔當,從未此刻這般堅定。
縱世事磋磨、世俗難破,縱前路坎坷、無人理解,我亦咬牙前行,絕不辜負託付,絕不輕言敗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