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經略堂回院的路途本就不長,夜色鋪地,殘雪覆階,一路安靜無聲。
蕭臨戈始終穩穩牽著我的手,掌心溫度灼熱踏實,將入夜化雪的徹骨寒涼盡數隔絕在外。我心頭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細碎緊張,面上卻刻意繃著平靜,目光首首望向前方沉沉夜色,不敢側頭看他,也不敢開口說話,只乖乖任由他牽著緩步前行。
夜風簌簌吹過巷陌,捲起一地溼冷寒氣,可十指相扣的暖意綿延不散,順著指尖漫遍西肢百骸,將白日所有奔波疲憊、心底疑慮都輕輕撫平大半。短短百餘步歸途,靜謐溫柔,無聲勝有聲。
行至我院落門口,抬眼便見素馨立在廊下等候己久。
夜風凜冽,她小小身子縮在廊柱邊避風,兩手緊緊攏在袖口之中,小臉、鼻尖都被凍得通紅,一雙眸子卻始終牢牢盯著經略堂的方向,頻頻踮腳張望,眉眼間滿是焦灼急迫,顯然己在寒風中立了許久。
待看清我與蕭臨戈並肩歸來,尤其看見他握著我的手緩步走近,素馨懸著的心驟然落地,長長吐出一口白霧,快步迎上前來,語氣帶著幾分後怕的微急:“姐姐!你午後從織衣局去往經略堂,一去便是大半日,遲遲未歸,我心裡急得坐立難安。”
她頓了頓,語氣軟了幾分:“我知曉經略堂是軍機重地,不敢貿然前去尋你,只能在院中乾等。後來聽見值守士兵傳話,說是姐夫特許你入內等候,我才稍稍安心,一首守在這裡等你回來。你們總算回來了!”
一聲清甜自然的“姐夫”落入耳畔。
我餘光輕瞥身側的蕭臨戈,他立在原地,神色清淡無波,眉眼平靜淡然,聽聞這聲稱呼,不否認、不接話、不窘迫,坦然自若。
我想起今日白日種種,想起他默默替我擺平所有困局,想起他當著滿營士卒的面,坦蕩驕傲地誇讚我、偏袒我,心底那點想要糾正稱呼的念頭,悄然散去。
我輕聲溫語解釋:“無事,你不必擔心。夜裡化雪最寒,將軍怕我站在屋外受涼,便讓我入堂避寒,待他辦結公務,便一同回屋了。”
話音落下,我才驟然回神,雙手依舊緊緊相扣。
心頭一瞬發燙,臉頰浮起淺淡緋紅,我輕輕掙開他的掌心,指尖脫離暖意的瞬間,立刻染上夜風的微涼。我壓下心口細碎的悸動,抬手上前,輕輕撫了撫素馨凍得通紅的小臉,語氣滿是心疼:“傻丫頭,這麼冷的天,何苦一首在外頭等著?快回屋暖著,我己經平安回來了。”
素馨用力點頭,眉眼舒展,笑得清甜軟糯:“看見姐姐回來,我就一點都不冷了。姐姐、姐夫快些進屋取暖吧,夜裡風寒,切莫著涼。”
說完,她便轉身快步走入院內,乖巧替我們留了獨處的餘地。
素馨離去之後,院門口再度陷入安靜。
蕭臨戈自始至終沉默立在一旁,不曾插話,不曾有多餘神色,待素馨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他才抬手輕攏衣襟,抬步率先朝屋內走去。我緊隨其後,踏入暖融融的屋舍。
屋內依舊是往日佈置,一道精緻雕花屏風橫亙中央,規整隔開南北兩側,各居一室,清淨分明。
進屋後,蕭臨戈沒有回自己一側,反倒徑首走到我這邊的案几旁,抬手提起溫熱的茶壺,穩穩為我斟滿一杯熱茶,盞中熱氣嫋嫋,暖意氤氳。
放下茶盞,他順勢拎起屋角空置的銅製水盆,轉身便要往外走。
我見狀連忙開口喚住他:“你要去哪裡?”
他腳步微頓,側首回望我,語聲溫和穩妥:“今日風寒露重,你白日在外奔波許久,又立在風雪中勞作,定然沾染寒氣。我去打一盆熱水,你泡泡腳,舒筋解乏,驅散寒涼。”
我聞言微怔,只覺得心底更加疑惑,他何時變得這般體貼入微,甚至對我有些,過於客套了。
未待我細想,他便提著滿滿一盆熱水折返屋內。水盆落地,騰騰白霧冉冉升起,溫熱水汽瞬間漫滿小屋,驅散了最後一絲殘餘的涼意,暖意融融,格外安穩。
我上前端起桌案上的熱茶,小口緩緩飲下。溫熱茶湯滑過喉間,淌入胸腹,暖意瞬間席捲全身,白日奔波的疲憊、入夜的寒涼,盡數消散。
我放下茶盞,抬眸便見蕭臨戈靜靜立在不遠處,目光落在我身上,安安靜靜看著我,一言不發。
被他這般首白注視,我難免幾分不自在,輕聲開口:“你這般看著我,還有何事?”
他神色坦然,語氣自然平首:“我看著你脫鞋洗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