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27，”周站長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之前那個辭職了，跑了大半年沒堅持住。你好好幹。”
他朝韋君祿招招手，示意他走到大螢幕跟前。螢幕上的資料跳了跳，切換成當日的派單區域熱力圖，紅色、橙色、藍色的色塊把地圖染得深淺不一。周站長用指關節敲了敲螢幕右上角那個綠色的達標線——準時率百分之九十五。
“看這個。”他說，嗓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客氣還是不客氣的平淡，“平臺對站點的考核，準時率是硬指標。你超時一單，扣你個人的錢是小事，整個站點的達標率都得往下拉。站點達標率下來了，我這個站長挨批不說，全站所有人的獎勵都得扣。”
他轉過身，看著韋君祿的眼睛，那目光讓韋君祿想起自己初中班主任第一次點他名時的樣子——審視、估量，帶著某種等待驗證的猶疑。“所以第一條規矩：準時，準時，還是準時。超時一單扣二十塊，差評一單扣三十塊，弄丟顧客的餐，原價賠償之外再扣五十。這都是寫在須知上的，你自己看了吧？”
“看了。”韋君祿答。
周站長點了點頭，端起缸子又喝了口茶。“第二條規矩：多勞多得。平臺靠演算法派單，演算法看你跑得多、跑得快、投訴少，就多派給你。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系統就把你邊緣化。到時候別說賺錢，連單子都接不著。站裡跑得好的一個月能拿八九千，跑得一般的西五千，還有跑了兩千多就撂挑子的。差距在哪兒？”
他頓了頓，看著韋君祿。韋君祿沒接話，等著他說。
“差距就在這兒——”周站長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肯不肯動腦子。一個區域，同樣的時間，別人跑五單你跑八單，靠的不是運氣，是路線。送外賣不是開出租，不用管堵不堵車，要管的是哪個小區能騎車進去，哪個寫字樓電梯分高低區，哪個學校中午封門走不了正門只能繞側門。這些你要是摸不清，老天爺都幫不了你。”
他說完了，端缸子又喝。茶水應該己經涼了，他照樣喝得面不改色，喉結一鼓一鼓地往下嚥。
“老陳呢？”他放下缸子朝後面喊了一聲。
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從後面的休息室裡走出來，國字臉，眉毛很濃，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身上那件工服洗得顏色發淺，胸前口袋上彆著一支圓珠筆，褲兜鼓鼓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他走過來，朝韋君祿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笑容讓他整張臉都顯得鬆弛起來。
“這就是老陳，陳建平。”周站長用下巴朝他點了點，“他帶你跑試跑期。有什麼不懂的問他。試跑期七天，每天至少跑滿十單，超時不能超過兩單。通過了就籤合同，通不過嘛……”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很清楚了。
老陳拍了拍韋君祿的肩膀，手勁挺大，拍得他肩膀一沉。“走吧小夥子，先去領裝備。”他朝後面的儲物間走，韋君祿跟上去。
儲物間不大，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外賣箱、頭盔、雨衣、熒光馬甲。空氣裡有股新塑膠的味道，刺鼻但不算難聞。老陳從架子上拿下一套裝備，一樣一樣地遞給他——藍色的衝鋒衣外套，後背印著平臺碩大的標識；黑色的頭盔，帶面罩的款式，面罩上還貼著一層保護膜沒揭；一個西西方方的保溫箱，開口處是魔術貼，箱子裡面鋪著一層銀色隔熱膜。
“穿上試試。”老陳靠在貨架旁邊，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上，沒點。
韋君祿把外套套上，大小正好。拉鍊拉到頂的時候後脖子有點癢，布料是新棉的觸感，帶著工廠的味道。他又把頭盔戴上，調整了一下後腦的鬆緊扣，護目面罩放下來眼前瞬間罩上一層薄薄的灰藍。
“鏡子那兒看看，”老陳叼著煙指了指牆角的一面試衣鏡。
韋君祿走過去。鏡子裡的自己穿著外賣工服、戴著黑色頭盔，胸前那個工牌C-027朝外翻著。他覺得鏡子裡的這個人陌生得很。頭髮被頭盔壓得貼在前額上，整張臉被框在面罩後面，表情有些茫然，嘴角微微往下撇著。
“習慣就好了。”老陳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緊不慢的，“頭幾天照鏡子都覺得自己不像自己。過倆禮拜就沒感覺了。人都是這麼，穿著穿著就變成那身皮了。”
他從兜裡摸出打火機，咔噠一聲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去。白色的煙霧在儲物間裡盤旋散開，被頭頂的換氣扇嗡嗡地吸走。
“中午高峰跟緊我，”老陳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指間，“先在站點附近跑，別接遠單。主要是熟悉操作流程——怎麼接單、怎麼點取餐、怎麼確認送達。APP裡那幾個按鈕別按錯了，按錯一單全白跑。新手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確認取餐”跟“確認送達”弄反，弄反了扣錢不說，顧客那邊還得投訴。”
老陳把菸屁股在貨架腿上按滅，扔進旁邊的鐵皮垃圾桶。“走吧，去充電櫃那兒把車認了。給你分的那輛是黃色的，後箱上噴著個“6”字，好認。車鑰匙在充電櫃頂上掛著，拿自己的別拿錯了。”
韋君祿跟著他往外走，經過櫃檯的時候餘光瞥見周站長又在大螢幕前面站著看資料。螢幕上的數字跳動著，紅色的準時率達標線像一道橫亙的關卡，綠了又紅，紅了又綠。
他推開站點的大門走出去，外面的陽光猛地灌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老陳己經在門口等他了，陽光下他那件褪色的工服後背上有條長長的褶痕，是坐久了壓出來的。
“愣著幹什麼？”老陳回頭喊了他一聲，“過來認車。今天中午還等著你上路呢。”
韋君祿邁步走過去。頭盔夾在胳肢窩底下，新外套的拉鍊頭在陽光下閃著一點銀亮的光。站點旁邊那排充電櫃嗡嗡地運轉著，幾十輛電動車安靜地停靠在陽光裡，等待著自己的騎手。
他朝老陳走去，腳步聲在柏油路面上踏出悶悶的節奏。風從街角吹過來，裹著早點攤上殘存的油條香氣。
。了來要就單一第期跑試的他，半點二十午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