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苑小區的單子跑完,韋君祿騎在車上正要往回返,系統又連著派了兩單,取餐點都集中在“花園路美食街”那一帶。他看了一眼時間,午高峰剛過了一半,這會兒正是各家店最忙的時候。他擰了油門往美食街的方向去,腦子裡己經把兩條取餐路線排好了——先去“巴蜀人家”取那單水煮魚,再去“週記涼皮”取涼皮和肉夾饃,兩家的方向正好順路,中間不需要折返。
巴蜀人家的店面在美食街的東段,門臉不大但招牌顯眼,紅底金字的匾額掛得高高的,老遠就能看見。門口停了三輛電動車,都是同行。韋君祿把車支在路邊,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麻辣味撲面而來,嗆得他鼻子一酸。店裡十幾張桌子全坐滿了人,服務員端著紅油翻滾的菜碟在人縫裡穿梭,後廚傳來鍋鏟碰鐵鍋的叮噹聲和油鍋的滋啦聲,嘈雜得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
取餐口在吧檯旁邊,一個小視窗,不鏽鋼檯面上擺著幾份打包好的外賣。己經有兩個騎手靠在視窗旁邊等著,一個蹲在地上刷手機,另一個倚著牆抱著胳膊,臉拉得老長。
韋君祿擠到視窗前報了單號。一個穿著圍裙的年輕小夥從窗口裡探出頭,滿臉油汗,看了他一眼,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等著,鍋裡煮著呢。”
韋君祿應了一聲,退到旁邊等著。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剩餘時間——三十五分鐘,取餐用了三分鐘,還有三十二分鐘。他心裡掂量了一下,巴蜀人家出餐慢,但涼皮快,這邊的水煮魚再等個七八分鐘應該能拿到,到時候兩單一起取了一起送,時間上綽綽有餘。
五分鐘過去了。窗口裡遞出來兩份打包好的外賣,被蹲在地上刷手機的那個騎手接走了。韋君祿湊上去又報了單號,小夥還是那句話:“等著,鍋裡煮著呢。”
十分鐘過去了。後廚裡有人喊了一嗓子什麼,小夥轉身應了一句,然後又縮回了視窗後面。韋君祿看見那個穿圍裙的小夥在廚房裡來回走動,往鍋裡倒料、擺盤、撒蔥花,動作不算慢,但他的注意力明顯全部集中在堂食的餐上面,對視窗外面排著的外賣單子連看都不看一眼。檯面上又摞了幾份打包好的餐盒,但那小夥拿起來往旁邊一擱,又開始炒下一鍋堂食的菜。
韋君祿往前邁了一步,敲了敲視窗的檯面。“師傅,我那單水煮魚出了沒?尾號七二西六。”
小夥從鍋裡抬起頭,額頭的汗珠子亮晶晶的。“說了等著,前面還有三單堂食沒做呢。”
“己經等了十二分鐘了,”韋君祿的嗓門壓著沒提太高,但語氣硬了幾分,“剩的時間不多了,您看能不能先把我那單做了,就一份水煮魚。”
小夥把鍋鏟往鍋裡一扔,發出哐的一聲。他轉過身來,臉上那層油汗被灶臺的火光映得發亮,嘴角往下撇著。“你催什麼催?沒看見我這兒忙成什麼樣了?堂食的客人等著上菜呢,外賣的單子往後排,這是老闆定的規矩。你們騎手等急了關我什麼事?”
旁邊那個靠在牆上等著的騎手插了句嘴,嗓子啞啞的:“就是,他家一首這樣,先堂食後外賣,你催也沒用。”
韋君祿站在視窗前面沒動。他把手機螢幕亮出來,對著窗口裡面讓小夥看見那個倒計時的數字。“師傅,剩二十分鐘了。我這單超時了扣錢,您那邊出餐慢了也不是沒責任吧?平臺對商家出餐速度也是有考核的。”
小夥聽了這話,臉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把圍裙解下來往操作檯上一摔,幾步走到視窗前面,臉離韋君祿不到一尺遠。“你什麼意思?你拿平臺來壓我?你愛等不等,不等就取消,別擱這兒跟我耍橫!”
後廚裡另外兩個幫廚的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側過頭往這邊看。大堂裡吃飯的客人也有幾個扭過頭來,目光穿過油膩的空氣望向取餐口。韋君祿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一道道,帶著不輕不重的重量。他的耳朵開始發燙,手心裡全是汗。
兩個人隔著那個小視窗對峙著。小夥的眼睛瞪得溜圓,下巴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韋君祿沒退縮,但也沒繼續嚷,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從視窗邊收回來,攥在手心裡。
“我不是來吵架的,”他說,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小夥能聽見,“我得掙錢,您也得做菜,咱倆都不容易。您告訴我實底,我這份水煮魚到底還要等多久?您給我個準話,我好跟顧客解釋,實在不行我自己掏錢先買瓶飲料給顧客賠個不是也行。您說句話,我聽著。”
小夥的嘴唇動了動,剛才那副劍拔弩張的神情鬆動了一些。他回頭往灶臺上瞟了一眼,又轉回來。“……後廚現在忙,前面還有兩個菜要炒,你這單排在第三。至少還要等十分鐘。”
“十分鐘,行。”韋君祿點了下頭,然後掏出手機,當著小夥的面給顧客撥了電話。電話通了,他簡明扼要地說了幾句:“您好,我是送外賣的,巴蜀人家的單子,店家現在特別忙,您的餐要晚十來分鐘才能出鍋,我跟您說一聲,怕您著急。”電話那邊說了句什麼,他連聲道謝掛了電話。
然後他收起手機,朝窗口裡的小夥說:“我跟顧客說了,他等。十分鐘,我就在這兒等。師傅您忙。”
小夥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做,嘴唇動了動,轉身回了灶臺。鍋鏟又響了起來,油鍋裡滋啦一聲,白煙騰起。韋君祿退回到牆邊靠著,把手機關了靜音揣進兜裡,抱著一隻胳膊安安靜靜地站著。
旁邊那個等著的騎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目光裡帶著點說不上是訝異還是別的什麼的意思。
十分鐘後,窗口裡遞出來一份打包好的塑膠袋,上面貼著訂單小票,尾號七二西六。韋君祿接過來,朝窗口裡說了聲“謝謝”,小夥頭也沒抬地“嗯”了一聲,又忙別的去了。
他拎著袋子走出去,門口的太陽照得他眯起眼睛。手機上的剩餘時間還有十三分鐘,去週記涼皮取餐、再送到兩個目的地,足夠了。他把水煮魚小心地放進後箱,騎上電動車往美食街西段去。涼皮店出餐快,掃碼報了單號,不到兩分鐘就拿出來了。他把兩份餐都在後箱裡擺好,按著導航往第一個送餐點騎去。
騎在路上的時候,風從耳邊過,他腦子裡還在轉剛才那十分鐘裡發生的事情。說實話,他以前不是這麼容易壓下火氣的人。高三那年跟隔壁班的人打了一架,起因就是對方插隊打飯,他一句話沒說上去就把人推開了。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說了一節課,說他“脾氣太硬,在社會上要吃虧”。
可剛才他壓住了。為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大概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轉得比火氣快——他想到超時扣的那二十塊錢,想到父親在崗亭裡被業主刁難時臉上擠出來的笑,想到老陳昨天說的那句“跟商家搞好關係不是讓你跟誰稱兄道弟,是讓你知道誰靠譜誰不靠譜”。
巴蜀人家那小夥不靠譜,他心裡有了數。下次再接巴蜀人家的單子,他就知道得提前打電話催、或者在系統裡備註出餐慢、或者乾脆不接。但他不能跟那小夥吵一架然後撂下狠話走人,那樣除了自己解解氣,什麼用都沒有。水煮魚他拿不到,顧客等半天取消訂單,超時扣錢,店家投訴他服務態度差——損失的全是他自己。吵架換不來任何一樣東西。
第一個送餐點到了。他上電梯、敲門、遞餐,接了新單子下樓繼續跑。第二個、第三個,一單接一單地跑完。午高峰的熱度漸漸退下去的時候,他坐在一個小區門口的石墩上喝水,腿上攤著老陳那張地圖,用剛到文具店買的藍色圓珠筆把今天新發現的幾條巷子一一添上去。柳葉巷、槐樹弄、同仁裡、躍進裡,一條一條地畫在紙面上。旁邊還加了一行小字:“巴蜀人家,出餐慢,需提前電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