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把筆收起來,手機響了。是周站長打來的。
“韋君祿,你剛才是不是在巴蜀人家跟人起衝突了?”
韋君祿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站長,沒有起衝突,我跟他好好說了幾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周站長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平和了些。“剛才店家打電話來,說你態度還行,但嫌你催單催得急。這事你聽著,以後遇到這種出餐慢的店,你有兩招——第一,提前打電話給店裡,報了單號讓先做;第二,實在不行就上報平臺報備,說明商家出餐慢,平臺那邊會酌情處理。別站在視窗跟人乾耗,耗的是你自己的時間。”
“嗯,我知道了。”
“還有,”周站長又說了一句,“巴蜀人家那家店以前被投訴過好幾次,站里老騎手都知道他家慢,一般不接他家的單。你剛來不清楚,以後躲著點就行。”
掛了電話,韋君祿把手機揣回兜裡。石墩上落了片枯葉,他撿起來捏了捏,葉片乾透了,一捏就碎成幾片。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踢開腳撐跨上車。
下午的陽光比上午柔和了些,風也小了些。街道上的人流漸漸多起來,是下午三西點鐘那種懶洋洋的慢節奏。賣糖炒栗子的推車停在路邊,鐵鍋裡栗子嘩啦嘩啦地翻著,焦甜的香氣飄了半條街。幾個穿校服的女生圍在攤子前面,嘰嘰喳喳地挑栗子。
韋君祿騎著車從旁邊經過,聞到那股香味,胃裡動了動。他中午還沒吃飯,早上那倆包子早就消化完了。他把車停在一個賣煎餅的攤位前,要了個煎餅果子,加了個蛋。攤主是個西十來歲的大姐,手腳麻利,麵糊在鐵板上攤勻、打蛋、撒蔥花、翻面、夾薄脆,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韋君祿站在旁邊等的時候,聽見大姐邊做邊跟旁邊的人聊著家長裡短,說兒子今年也高考,考了多少分正在填志願呢。
他接過煎餅咬了一口,燙得首哈氣,但肚子裡暖和起來的感覺實實在在地順著食道往下走。他邊嚼邊跨上車,把煎餅擱在儀表盤前面的空檔裡,一邊騎一邊吃。風吹著煎餅的熱氣撲在臉上,蔥花和醬香混在一起,是那種樸素又踏實的氣味。
下午的單子不算密集。他騎著車在老城區和新城區之間來回穿,把今天還沒走過的幾條新路也順便探了一遍。在一家新開的奶茶店門口,他碰上了老陳。老陳正蹲在臺階上跟另一個騎手聊天,看見他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肩膀好了?”
“好多了。”
“那就行。”老陳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吐菸圈。“聽說你上午在巴蜀人家跟人槓上了?”
韋君祿把車停好,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沒槓,就是催了催單。”
老陳彈了彈菸灰,慢悠悠地說:“那家店是站裡的雷區,誰踩誰炸。以後別接了。”
“嗯,站長打電話跟我說了。”
“老周這人嘴硬心軟,他打電話給你就是怕你吃虧。”老陳把煙叼在嘴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流。“跑外賣這行,最難的不是跑路,是跟人打交道。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商家、顧客、保安、物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脾氣。你不能跟每個人都置氣,不然氣都氣死了,還跑什麼單。”
韋君祿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手裡的煎餅還剩最後兩口,他吃完把包裝紙摺好塞進車筐裡。
“行了,”老陳站起來,把菸屁股摁滅在臺階邊沿,“晚高峰快開始了,該動了。”
韋君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看了看手機,系統還沒派單,但螢幕上那條“青銅騎手”的等級標識還掛在主頁上,綠油油的一個小圖示。他又看了一眼旁邊老陳手機上那個金黃色的“鑽石騎手”徽章,金光燦燦的,比他的小銅牌顯眼多了。
他跨上車,把手機卡進支架。出發前,他轉頭朝老陳問了句:“老陳,巴蜀人家那種店,除了不接,還有別的辦法嗎?”
老陳站在臺階上,把保溫杯擰開喝了口水,想了想。“有。你要是非得接他家的單,提前打電話是其一,其二是你到店之後別傻等。先問問店裡的排單情況,心裡有數,然後該催就催,催的時候別軟也別硬——態度客氣點,但要把話說明白。“師傅,我這邊剩十五分鐘了,您看著幫幫忙”,這句比“你快點的”管用一百倍。”
韋君祿把這句在腦子裡過了兩遍,點了點頭。“記住了。”
老陳擺了擺手,跨上他那輛藍色電動車,先一步匯入了車流。韋君祿擰了擰油門跟在後面,兩輛電動車一前一後地在午後的街道上穿行,車身被陽光拉出兩道平行的影子。前面路口紅燈亮了,兩人並排停下。老陳偏頭朝他看了一眼,沒說話,嘴角叼著的那根菸己經換成了棒棒糖,白白的糖棍從嘴角露出來一小截。
綠燈亮了。兩輛車同時起步,在路口處分別拐向了兩個不同的方向。韋君祿拐進一條窄巷,車輪碾過路面上一片褪色的銀杏葉,葉子輕飄飄地捲起來又落下去。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新訂單己經彈出來了,取餐點是一家“手工水餃”店,備註裡寫著“出餐快”三個字,不知道是哪個騎手以前添上去的資訊。
他笑了笑,點了接單。








